秦怡:偉大的母親


  圖:老年的秦怡風采依然

  詩人泰羅有句名言:「誰在我跌倒的時候將我扶起?誰對我講美麗的故事?誰給我創痛的地方一個吻?──我的母親!」秦怡就是這樣一位母親。

  在秦怡的小皮夾中有一張兒子金捷3歲時的照片,照片上的金捷十分可愛:一張特別善良憨厚的胖乎乎的小臉,耳朵有一點點招風,眉宇間有些許不易察覺的淡淡的憂愁,甚至還有點深沉。後來秦怡才覺得,這或許是兒子發病的原因。金捷從小性格內向,父病母忙,家中老人愛他、關心他,那更多的是在飲食起居方面。他小小心靈中有着許多豐富而零亂的思緒,卻無人了解和幫助排解。自金捷16歲發病後,秦怡一直把這張照片放在小皮夾中,帶在身邊,經常拿出來看看。如今照片已經發黃變舊,秦怡也很長時間不去翻它,因為「小弟」快成為「老頭」了。

  83歲的秦怡已是一位祖母級的人物,理當兒孫繞膝,盡享天倫之樂,可56歲的兒子還像個孩子,穿衣吃飯,打針餵藥,洗頭洗澡,樣樣要秦怡動手操勞,她無法擺脫一個做母親的責任。

  無論是友人探訪還是記者到家裡採訪,話談到一半,秦怡會突然說聲「對不起」,然後發出如下的呼喊:「小弟,該吃藥了,今天天熱,吃的時候倒點涼水,當心別弄翻了!」

  「小弟,早上吃糉子,吃得慢一點,糯米的東西不容易消化!」

  80餘歲的母親關照近60歲的兒子,殷殷切切,一片憐愛之情。

  有時,則是金捷進來打斷談話,秦怡同樣會抱歉地向客人說聲「對不起」,然後等着兒子說話。「媽媽,今天天熱,等會兒你幫我洗澡。」

  「媽媽,晚上出去吃飯,穿這件衣服好嗎?」

  小弟身高1.81米,體格魁梧,臉盤、身架像年輕時的金焰,說話的神態口脗,是一個孩子對母親的依賴。

  此情此景,凡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者,無不感慨。

  上世紀60年代中期金捷開始發病,至今整整40年。40年中所包含的全是瑣碎的、日常的和煩惱的事;是理不清、做不完和說不盡的事;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想做也得做,不想做也得做的事,可秦怡從無怨言,只要能讓兒子健康地活着,她什麼事都願意幹。

  秦怡這樣,是因為金捷是一個無法治愈的精神病患者。

  1965年5月,讀初三、準備考高中的金捷突然發病,送到醫院檢查,醫生診斷是精神分裂症,潛伏期已經很長,無可挽救了。

  金捷住進了精神病院,吃了兩個月的藥,症狀有所緩解,秦怡讓他回到家裡繼續吃藥,最後效果不好。

  金捷從醫院回家剛一星期,秦怡就不得不丟下兒子到市郊川沙縣參加「四清」。「四清」結束回到上海,她被查出患了腸癌,立即住院手術。腫瘤切除剛出院,「文化大革命」就開始了。從此秦怡厄運不斷,抄家、陪鬥、隔離、審查與下「五七」幹校,前後歷時五六年。最困難的時候,母親去世,金焰也下了幹校,家中整個兒亂了套。金捷無人照顧,藥吃吃停停,病好好壞壞,秦怡的願望徹底破產了。

  1978年,金捷的病再次轉型,從憂鬱型轉向狂躁,一發作會手舞足蹈,到1979年便開始動手打人了。

  1980年和1981年,金捷間歇性的狂躁發作越加頻繁,打人的事經常發生。

  1981年國慶節快到了,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金捷的病情基本穩定,醫院同意節日期間可以回家過節。

  「媽媽,我好了,你讓我出院吧,出去後再不要進來了,我保證今後不會再打人了。」秦怡看看兒子,心裡酸酸的。

  1981年底,金捷出院了,秦怡越發精心照料。奇迹真的發生了,從那時到現在,20多年過去了,金捷的病情一直穩定,再沒有發作過。

  現在,兒子每天要吃3種藥,一種治療精神分裂症,一種治療糖尿病,再一種是補鈣和養腎保健藥,一天三次,不能停也不能亂,秦怡記得清清楚楚,到時就提醒督察兒子服用。

  經年累月的相依相伴,金捷養成了什麼都依賴媽媽的習慣。秦怡不在,他心神不寧。秦怡回來了,他馬上迎上去說:「媽媽,你回來了。」說完再回到自己的房間。

  生病的時間長了,50歲以後,金捷的注意力越來越不能集中,看書看報最多看一行,看電視只能看一二分鐘。偶然間,秦怡發現兒子愛在紙上亂塗亂畫,「他會不會對畫畫感興趣?」秦怡忽發奇想,試着請一位畫家上門教畫,讓兒子有事可做,生活過得充實一些。

  金捷學畫的興趣越來越濃,稍有閒暇,他提着水桶,秦怡幫助背着畫夾,母子倆一起到公園寫生。金捷畫好一幅作品,秦怡認真欣賞品評,一幅一幅保管收藏好。

  2002年5月的一天晚上,上海波特曼大酒店舉辦慈善拍賣活動,秦怡帶着金捷一起參加,同時帶着金捷畫的一幅水彩畫《衡山公園》。最後,中國特奧會慈善大使、國際影星施瓦辛格(港譯阿諾·舒華辛力加)以2.5萬美元獲得此畫。

  隨後,記者採訪了施瓦辛格,當有人問他為什麼願意出這麼高的價格買《衡山公園》這幅畫時,他動情地說:「秦怡是一位偉大的母親!」

  秦怡的老朋友吳祖光生前曾對秦怡說過一段話:「我非常佩服你的勇敢精神,身上傷痕纍纍,而你依舊美麗,風采襲人,還是保持着樂觀豁達的人生態度,真不愧是一位好母親。」從某種意義說,秦怡的後半生是為兒子活着。因此,施瓦辛格說得一點不錯:秦怡是一位偉大的母親。

  摘自《跨越世紀的美麗:秦怡傳》作者唐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