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慶萱先生/□黃維樑
圖:南山湖心亭 (國畫) 袁忠良
1960年代我在香港讀中學時,一位國文老師吳金源先生,畢業於台灣的師範大學,他教國文和歷史,歷史兼教中國史和西洋史。他對我啟發甚多,是我的良師。十多年後,我在大學教書,開始與台灣的同行交往,很巧,相交的多為師大出身的學者,如黃永武、王熙元、沈謙等,還有就是黃慶萱先生。他們多予我教益。前有師大的良師,後有師大的益友。黃慶萱先生,我應尊之為亦友亦師才對。他1975年出版大著《修辭學》,只讀此書,我就應列為私淑弟子。
慶萱先生先後在香港浸會學院和香港中文大學擔任客座教席。在中大時,得地利之便,我們有頗多相聚的機會。不抽煙,不打牌,好像也不喝酒,相聚時品茶談文論藝而已。慶萱先生一向客氣謙和,最有君子之風。高明先生在《修辭學》第二版的序言中用「溫厚」二字形容他的為人,最為高明。文如其人,他的文章也溫厚爾雅,從無尖酸刻薄、諷刺挖苦的語調。最近幾年我在台灣教書,慶萱先生已退休。他寓所之地新店已從「農村時代」,進入「城市時代」,而他溫厚謙和如故,且更見恬淡,難怪所居的雅舍以「見南山居」命名了。年前我至「見南山居」拜訪先生,夫人德瑩女士烹調菜餚款待。家常的新鮮蔬菜甘美可口,廳中圖書充棟,院裡花草滿目,純然是陶淵明《飲酒》和《讀山海經》諸詩的意境。
高明教授對其高足的另一個高明形容是:「他研究學問,有一種追根究柢的精神。」慶萱先生的大著《修辭學》一版二版而至「增訂三版」,正是「追根究柢」、追求完美精神的體現。他論修辭但不止於論修飾文辭的種種法則,還探究修辭背後的社會學、心理學、哲學等種種理念,這正是「追根究柢」。初版《修辭學》在舉例析論辭格時,兼容古代和當代作家的作品(我如果記憶不誤,則當代作家中所引例句最多的是余光中);增訂三版則增加了「大陸作品、台灣年輕一代作品中的佳句」,他顯然與時俱進、日新又新,這也是追求完善的一種表現。
在《增訂三版後記》中慶萱先生說:「我衷心盼望在中學從事國文教學的朋友們,不要太重視辭格之辨別,更不要在試卷中以此為難中學生們。因為一些佳句的辭格屬性,連修辭學家們都還沒有一致的看法!」這是能入又能出、真正修辭學學者的智慧之言。年前台灣教育界曾因為國文科考試中,修辭格的屬性問題而斥拒修辭學,甚至妄稱「修辭學已死」。上引慶萱先生之言,如木鐸振鳴。我有一篇文章題為《文學的三大技巧》,曾被慶萱先生節選入一本國文教學手冊中,此文即宏觀地、大而化之地論述修辭學的要義。除非修辭學專家,一般教師、作家是毋須斤斤計較修辭格的細微劃分的。
上面所述,未能道出《修辭學》的眾多優點。在我的心目中,20世紀上半部的陳望道《修辭學發凡》、下半部的慶萱先生《修辭學》,先後輝映,至為重要。黃著通古今之變,究內外之際,已成修辭學的一家之言。慶萱先生此書必能傳後,何況還「晚有弟子傳芬芳」!慶萱先生仍然「追根究柢」做學問,近年繼續其《易經》研究、著述。溫厚的慶萱先生,年屆八十,正是《易經》說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謹祝見南山居主人壽比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