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羅新璋書房\鄭延國
終於進到了羅新璋的書房,時在二○一一年初夏,地在北京西壩河北里中國社會科學院宿舍。書房兩間,每間書房都有排牆的玻璃書櫃,書桌旁又有小書櫃。羅兄佔南書房,旁有兩隻三格齊腰小書櫃,裝的全是中外文字典。台灣翻譯家黃文範說,搞翻譯至少要備一百本字典,想必羅兄信之。靠裡一櫃,是外文字典,主要是《法漢大詞典》之類的工具書,靠外一櫃,幾乎全為台灣編《中文大詞典》四十冊所佔。羅兄的藏書雖然堆積如山,卻沒有什麼宋版元槧,全是與學習、工作、興趣有關的實用書。他不抽煙、不喝茶,就喜歡跑書店。如今即使年逾古稀,依然樂此不疲。羅兄對於中文書,幾乎不買全集。但中華版《蘇軾文集》六冊、《蘇軾詩集》八冊倒是很齊全,因羅兄的夫人,也是翻譯家的高慧勤生前特尊仰東坡學士,故將蘇眉山的詩文集添置得「一紙不漏」。
羅兄帶我看高老師的書房,裡面藏有最具價值的一套書──《森鷗外全集》,日本岩波書店出版,全三十八卷。森鷗外是日本浪漫派文學先驅,曾赴德學醫,一八九○年返日,將自己旅德經歷寫成《舞姬》等三部曲,一舉成名。高老師翻譯《舞姬》時,發現原作有一個錯字。日本學人知道後,不無欽佩地評論道:這個筆誤,日本學界百年來一直沒有發現,卻讓一個中國人指了出來,了不起!日本一藏書家藏有此全帙,覺得對高老師或許更有用處,遂分四箱寄贈過來。羅兄說,如今高老師走了,自己用不上,只求能找到好歸宿,願無償出讓。
羅兄指着書櫃說「想要什麼書隨意拿好了」,但我卻不敢造次。他也許猜到了我的心思,便從書架上取下兩本厚厚的《詩書畫》送到我手中,說:「這是剛出的兩本雜誌書,裡面有不少書法精品,如黃賓虹傅雷之間的函牘往來等。」為看字,兄將刊物中所刊書法作品,特別是黃賓虹、傅雷的作品指讀一過。兄對傅雷的書法似有一種特殊的感情。他認為傅雷早期的字比較張揚,字體長長的,五十年代中期以後,因為受到壓抑,變得十分低調,竟至連所寫的字也變成扁扁的,可見書法與心情有着密切的關聯。
說話間,羅兄從廚房沏來一杯檸檬茶。我喝了兩口後,問道:你年輕時曾花很長一段時間將傅雷譯文抄錄在法文原版書上,可否將這些實跡供我一觀。羅兄立馬從小書櫃中搬出兩函書來,我數了一數,一共有十九冊,每冊書都用淺黃色的包書紙包着封面。羅兄說,內中缺一冊《於絮爾·彌羅埃》,送給上海南匯文化館傅雷展室去了。
我翻開發黃的書頁,只見一行行細小的鋼筆字抄在法文的行距之間。其時羅兄剛從北大畢業,陰錯陽差,分配到國際書店工作。白天和一迭迭的訂書單為伍,唯有下班之後,方能就着高懸的電燈,將傳譯一字一句地抄在自購的法文原著上。羅兄說,自己法譯中的一點小本領,就是用這種笨辦法學來的。羅兄苦讀苦抄之日,正是大陸三年困難之時,興許他就是靠專心抄讀來打發飢腸軲轆的。可以想像:他一邊默默地細讀着優雅的法文,一邊津津有味地欣賞着傳神的譯文,又一邊手不停揮地急速抄寫出一個個的蠅頭小字。其情其景,恰似一頭負重的駱駝,在漫漫的譯途上,辛勤而堅忍地跋涉着。誰又曾料到,就在這一吟一抄的運作流程中,一位精熟傳譯筆法、前景看好的翻譯家正呼之欲出呢!
我將這十九冊法文原版著作隨意翻閱着,驀地在一本書的扉頁上看到幾行鋼筆題辭:
成功的花,
人們只驚慕她現時的明艷!
然而當初她的芽兒,
浸透了奮鬥的淚泉,
灑遍了犧牲的血雨。
60.4.30
這是冰心《繁星》裡的小詩。羅兄將其抄錄於此,可以看出他剛毅的決心:「奮鬥的淚泉」、「犧牲的血雨」必定會開出「明艷」的「成功的花」。果然,二十五年後的一九八五年一月二十四日,他又將是詩在同一扉頁上重寫了一遍。其時,羅兄已經譯有《巴黎公社公告選》、編有《翻譯論集》、撰有《我國自成體系的翻譯理論》行世,成功之花已經在望。
羅兄於九十年代末從勁松搬到西壩河後,才和高老師真正擁有了自己的書房。二○○八年初,高老師駕鶴西去,羅兄便獨自一人在兩間書房中穿行。他在書房裡操觚弄翰,伏案耕耘,青燈黃卷,賡續不斷,譯出了《不朽作家福樓拜》,修訂了《特利斯當與伊瑟》、《列那狐的故事》、《紅與黑》等譯著。他所編纂的《翻譯論集》修訂本以及《古文大略》也是在書房中增刪竣稿的。我發現羅兄書櫃的玻璃門頁上貼有「古文大略」四個行書大字,筆法遒健,儒雅端秀。羅兄告訴我,他少時曾臨趙孟頫,中年以後改寫文徵明。眼前的四個大字當是衡山老人的集字了。
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功夫便到了中午時分,先生邀我和隨訪的山荊外出就餐,並順手遞給我一個印有人民文學出版社字樣的紙袋,我接過來,將先生贈送的兩大本《詩書畫》裝進袋內,隨後又拿出相機在書房中拍了幾張照片,這才依依不捨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