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途出家 看書揣摩古漢語─訪浸大中國語言文學系主任陳致
圖：陳致教授滿腹經綸，卻自謙是「半路出家」
□祖籍上海、北京出生的陳致，由於上世紀七十年代，中國書籍貧乏，小陳致只能從戚友、老師那裡借書看；借的書種類不乏文史書類，又喜歡抄寫詩文，因此培養出對中國古典文學的興趣與學養，為他今後的教研打下基礎。\訪問、審訂：曹宏威教授\聯繫：陳錦雲\撰文：徐國雄\攝影：杜漢生
一九八五年陳致完成了北京大學歷史系的本科學習，因為嚮往江南美景，考進南京大學，跟隨他仰慕的程千帆做研究。在南大中文系的三年，他飽覽江南的名山秀水，心領神會中完成了他的碩士論文：《西昆詩派與宋初詩風》。
為古典文研究獻禮
西昆詩派得名於宋初詩人楊億所編的《西昆酬唱集》，此詩集的代表作家有楊億、劉筠、錢惟演等，都是身居清要的館閣之士。詩的內容均以歌詠宴飲生活，詠物、詠史及男女情愛為題，創作追求用典豐縟，屬對工整，音節鏗鏘。例如：在楊億詠漢武帝的詩中，就有兩句：「力通青海求龍種，死諱文成食馬肝」，用上了好幾個典故。因此，西昆派被評為缺乏真情實感，堆砌過甚。他們標榜學習李商隱，其中尤以楊億、劉筠以駢體文著稱，當時人稱「楊劉風采，聳動天下」。雖然該詩派在北宋時期有一定影響，但主導文壇的時間短，在歷史長河中名氣不算高。
完成碩士後，陳致在北京一家出版社工作，主編了《中國古代詩詞典故辭典》，為古典文研究，奉上一份獻禮。九二年，陳致獲美國佐治華盛頓大學（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獎學金，赴美深造。由於三年獎金規定只能修讀國際事務學位，陳致並無太大興趣，讀了一個學期，他毅然轉去威斯康辛大學唸博士；寧願靠助教助學金過活。
在威大，陳致師隨倪豪士（W.H. Nienhauser，Jr.）教授做研究，他一邊工作，參與了教授將《史記》翻譯成英文，一邊唸書。他的論文寫《詩經》的形成——從禮儀化到世俗化（The Shaping of the Book of Songs : From Ritualization to Secularization。有幸當時周策縱教授雖然已從威大退休，但一直住在陌地生，方便陳致常去向他請益。在撰寫論文期間，陳致去了新加坡國立大學教外國人中文。九九年，獲威大授以博士學位，還受聘回威大任客座助理教授，教授古漢語。一年後受聘到香港浸會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供職。
突破傳統訓詁疏義
陳致的博士論文，研究商周兩朝文化進程中的相互關係。商與周，其實是同時並存的兩個氏族，雖然周後來滅了商，但商的文化比周更為發達。周取代商後，為了學習先進的商文化，安撫其貴族，使原屬於宮廷裡的禮樂，除了大力地繼承了一部分外，有些也流入民間。《詩經》中的「頌」，包含了「商頌」、「魯頌」和「周頌」；「周頌」就是這樣一個改良了的產物。
上古音「頌」與「庸」讀音相似，而「庸」就是商朝的樂器；因此，陳致認為：「頌」源自商代的樂鐘「庸」，是殷商貴族用於祭祀、饗宴以至軍旅所用之器；有別於「雅」即「夏」，是源自關中地區的音樂和文化，為周代貴族所專用。陳致這個結合民族音樂學、考古學及古文字學等成果去探討《詩經》文本形成的源由，是傳統訓詁疏義上的突破。
說到這裡，陳教授細心解釋「中國」與「華夏」概念來源。「中國」一詞最早出現是在西周金文中：周武王時期的何尊銘文上所說的「余其宅茲中國，自之乂民」，是說武王剛剛遷入新建的東都成周，所謂的「中國」，不可能跟後來（今日）的「中國」觀念一樣，它指的只是東都洛邑為中心的殷商故地。《尚書·梓材》裡說的「皇天既付中國民」與《詩經·大雅·民勞》中的「惠此中國，以綏四方」中的「中國」都是有「國中」的意思，最初所指的更是「大城市中」之意，商周之際，指的就是「殷商的中心區域」。這與「中夏」、「中原諸夏」和「華夏」的地理和文化概念並不一樣，晚商和西周時期的「夏」是周人指稱自己的宗周一帶為中心的地區和文化，與「中國」恰恰是相對應的兩個不同區域。
直到東周以後，周王室離開了陝西，周人的文化和政治中心東遷到河南洛陽一帶，「中國」和「諸夏」的概念才合而為一！於是才有了《春秋三傳》和《國語》裡面大談的「中國」和「諸夏」。也即是說：戰國諸子書中如《孟子·滕文公上》：「陳良產地，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又《莊子·田子方》：「中國之君子，明乎禮義而陋幹知人心」。這時所說的「中國」，才是後世的「中原」、「中國」！多有趣，原來我們中國這個國家的概念，是從周人的「大城市中」孕育出來的！
陳教授的興趣廣泛、研究多樣；其中以「金文與詩經研究」為重項。大家可記得坊間流行的「囧」字嗎？像這類任意使用、甚至自創字，多了不怕文字雜亂污染嗎？要否要來個標準化（standardization）呢？教授引篆書為例：金文是兩周時期刻在青銅器上的文字，據說大篆是經周宣王晚期一位叫史籀的人標準化過的，所以也叫籀文。周室東遷後，宗周故地都賜予秦人，秦承襲了西周文字，加以改良而成為秦系文字，它同樣也經歷過一次標準化，操刀者是秦始皇的丞相李斯，他制定出小篆。
陳致教授滿腹經綸，雖然自謙是「半路出家，自己看書揣摩，而越學習下去，興趣越來越濃，每有所得，總是興奮不已」。忽然想起，史籀李斯，對統一篆文，大有貢獻，進入電腦年代，「决決、腳脚」之外，怪字叢生，未知興趣廣泛的陳教授，有無打算，做個統一電腦字的陳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