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氏」擁抱貼面禮\李景賢


  圖:勃列日涅夫

  在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曾有個社會主義陣營,隨後,又出現個蘇聯東歐「大家庭」(包括蒙古),直至蘇聯解體。各國共產黨領導人見面時,除握手外,大多還喜歡行擁抱貼面禮。西方人戲稱此禮為「共產黨禮」。這不是一種單純的禮儀,它具有明顯的政治色彩。由於黨際關係的親疏和領導人個人的好惡等因素,這種禮行起來是很有講究的。

  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四日,勃列日涅夫接替赫魯曉夫擔任蘇共中央第一書記。這是繼列寧、斯大林、赫魯曉夫之後第四位蘇聯最高領導人。他集黨、政、軍大權於一身,一共主政了十八年,時間之長,僅次於斯大林。勃列日涅夫特別喜歡行擁抱貼面禮。在他當政期間,我有七年多時間在駐蘇聯使館工作,對這種「勃氏」禮,通過蘇聯電視進行過上百次細微觀察,發現這套禮節很有「勃列日涅夫特色」,它因人而異,可分為特、高、中、低四種檔次。

  特禮

  勃列日涅夫與對方緊緊地抱三次,並「狠狠」地啜其面頰三下,有時甚至還啜出聲兒來,嘴裡不時喃喃自語。這是在俄羅斯南部庫班哥薩克聚居的地區,親人或最親密的親戚、朋友,久別重逢時行的一種大禮。在蘇東歐「大家庭」中,唯獨保加利亞首腦日夫科夫一人能享受到這種「殊榮」。論跟「莫斯科風」之緊,在「大家庭」中,當首推日夫科夫此人。他時刻注意與勃列日涅夫「對表」,以糾正自己可能出的「政治誤差」。在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中蘇關係嚴重惡化的時候,勃列日涅夫在公開場合一說點什麼反華的東西,日夫科夫就趕緊尋找機會「跟進」。

  在緊跟莫斯科方面,保加利亞官員則上行下效。譬如,蘇聯駐華使節的一舉一動,便成了保加利亞駐華使節的「參照物」。在「文革」期間,中國領導人在公開集會上只要發表「反修」言論,與會的蘇聯使節一聽到就立即起身離場,以示「抗議」。「大家庭」國家(羅馬尼亞除外)的使節們,不論是真心還是假意,也紛紛跟着往外走,以示「團結一致」,而保加利亞的使節總是緊緊跟在蘇聯使節之後。那時曾流行過一句詼諧語:莫斯科上午「一打噴嚏」,索菲亞(保加利亞首都)下午準就「感冒」。

  高禮

  勃列日涅夫與對方相當緊地抱三下,認認真真地貼面三次。蒙古首腦澤登巴爾享受這種待遇最多,偶爾也會被啜三次面頰。此人在方方面面都有求於勃列日涅夫,在中蘇關係惡化的那些年月,總是跟着其反華調門走,有時甚至還「唱」得更高。

  在緊跟莫斯科方面,蒙古官員也上行下效。譬如,蒙古駐華使節與蘇聯駐華使節同樣也亦步亦趨。有一次,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的集會上,中國領導人講話時並沒有說蘇聯什麼,但與會的蘇聯大使卻突然站起來往外走,「大家庭」其他國家的使節們有點莫名其妙,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後決定「按兵不動」,唯有蒙古大使也起身跟着往外走。原來,這個蘇聯大使當時有內急,一出會場就直奔洗手間。那個蒙古大使只好沒趣地站在洗手間門外等着。蘇大使「方便」完出來後,蒙大使沮喪地跟着他返回會場。此公這一「瞎積極」,當時在駐京使團和記者團中被傳為笑柄。

  澤登巴爾還有個「絕活兒」。他常去莫斯科參加蘇共黨代會、十月革命慶祝會等活動,公開講話時往往「鶴立雞群」,說的不是自己的母語,而是他那位「第一夫人」(俄羅斯人)的母語─俄語。蒙古中央電視台向國內實況轉播時,只好將他講的俄語再譯成蒙語給電視觀眾聽。這種「創舉」恐怕既空前,也絕後。

  中禮

  勃列日涅夫與對方輕輕地抱兩下,勉強地貼兩次面。波蘭首腦哥穆爾卡·蓋萊克「享受」這種待遇較多。

  從面積、人口和分量看,波蘭是東歐地區的「老大」,但與俄羅斯在歷史上積怨甚多、甚深。波蘭曾被俄羅斯等異族統治了一百多年。蘇聯外長莫洛托夫和德國外長里賓特洛甫一九三九年簽署的《蘇德互不侵犯條約》,就包含有用波蘭領土作交易的特別條款。一九五六年秋天,波蘭發生了旨在更多維護本國權益的「十月事件」。這本來是波蘭的內部問題,赫魯曉夫卻急忙動用駐波的蘇聯軍隊和坦克,對波蘭首都華沙形成大軍壓境之勢。此舉被毛澤東諷刺為「老子打棍子」。只是在波蘭人的堅決抵制和毛澤東的竭力規勸下,赫魯曉夫才被迫向波方認錯、從華沙郊外撤軍。

  記得毛澤東一九五七年在莫斯科參加世界共產黨首腦會議期間,曾說過「蛇無頭不行」,提出社會主義陣營應「以蘇聯為首」,要赫魯曉夫這朵「荷花」當共運的「頭兒」。對此,哥穆爾卡堅決反對。他感慨地對毛澤東說:「波蘭人吃第三國際的苦頭真是太多了!」於是,毛澤東便向哥穆爾卡苦苦地做工作,但他仍稱:對於「以蘇聯為首」這個提法,波蘭人感情上接受不了,還說:可以換個別的提法,譬如,蘇聯是「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或「最強大的社會主義國家」。幾經毛澤東做工作後,哥穆爾卡才勉強默認社會主義陣營「以蘇聯為首」這個提法。

  當然,波蘭領導人也清醒地意識到,蘇聯人是容不得在其「臥榻」之旁的波蘭人「酣睡」的!況且,波蘭在許多方面有求於蘇聯。基於安全、實惠等諸多因素考慮,波蘭領導人輕易不願、也不敢公開得罪勃列日涅夫,在一些重大問題上,採取一種「大面上過得去」的策略,以免招致其不滿甚至制裁。

  低禮

  勃列日涅夫只用軀體與對方輕微碰一下,敷衍地握一下手,臉部似貼非貼。羅馬尼亞首腦齊奧塞斯庫「享受」這種禮遇最多。

  在「比薩拉比亞」的領土歸屬問題上,羅馬尼亞與蘇聯一直存在着爭議;在羅蘇雙邊關係方面,齊奧塞斯庫更多注重維護本國的權益;在一些重大國際問題上,他不願與勃列日涅夫「對表」,「擅自」與尼克松拉關係,根本就不跟勃氏反華指揮棒轉。這個羅馬尼亞領導人被認為是「大家庭」中唯一敢與勃列日涅夫公開「叫板」的「倔人」。於是,他便被列入「另冊」,被視作「大家庭」中的「異端」。

  有一段時間,西方渲染「布加勒斯特(羅馬尼亞首都)與北京結成反蘇軸心」,齊奧塞斯庫受到的禮遇就更差了。勃列日涅夫見到這位羅馬尼亞領導人時,只用手指頭輕輕碰一碰他的手指頭,臉面繃得僵硬。這已經不是「低禮」,而是「非禮」了。這個倔強的羅馬尼亞首腦也繃着個臉,硬挺在那裡,根本就不買勃列日涅夫這個「老大」的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