遨遊京崑粵漫談《一捧雪》
圖：吳仟峰（左起，飾演莫懷古）、阮兆輝（飾演湯勤）、尹飛燕（飾演雪艷娘）、阮德鏘（飾演陸炳）合演粵劇《一捧雪》
□今年十一月香港粵劇界阮兆輝與德鏘兩父子合力炮製一齣老戲新編的《一捧雪》。劇本由輝哥親自執筆，並串演劇中以丑生應工的湯勤；兒子德鏘則擔任監製一職，並飾演劇中的清官陸炳。至於劇中的女主角雪艷，德鏘邀得母親尹飛燕以正印花旦擔演。如此一來，父、母、子三人負起此劇的編、製、演，為香港梨園再造佳話。塵 紓
《一捧雪》雖然是一齣老戲，位列《江湖十八本》之首，但相信很多粵劇觀眾從未接觸過，而且對於這個古怪名稱，可能摸不着頭腦。「一捧雪」其實是一隻稀珍玉杯的名稱，因其晶瑩若雪而得名。
莫懷古珍藏玉杯惹禍
話說明朝嘉靖年間，浙江錢塘人士莫懷古憑祖上餘蔭，得任小官，並藏家傳玉杯「一捧雪」。幕客湯勤曾受莫懷古恩惠，豈料湯勤恩將仇報，告知奸臣嚴世藩，莫家珍藏玉杯。嚴於是迫令莫獻玉杯，而莫為保家珍，獻上假杯一隻。嚴不知是假，反而擢升莫，以表謝意。不料莫某次醉後失言，向湯吐實。湯於是向嚴稟告。嚴勃然大怒，下令逮捕莫，並處以斬刑。監斬官戚繼光憐莫悽慘，默許莫家忠僕莫誠為主替死，並將莫誠之人頭當作莫懷古之人頭，呈予嚴世藩交差。
孰料人頭掉包一事，被湯勤識破。嚴於是下令錦衣衛陸炳勘查審理。陸為救戚與莫，當窺知湯垂涎莫妾雪艷美色，於是假意暗示湯，若不揭破人頭是假，便將雪艷許之。湯為求贏得美人歸，一口認定人頭是真，而此案因而終結。雪艷在洞房之夜，親手刺殺湯勤，然後自刎，以存忠貞。此劇諷刺權奸當道，善良被欺。
場刊有遺漏須予補述
粵版《一捧雪》的場刊內有一欄題為「玉杯一捧雪與李玉《一捧雪》」，而欄裡提及：「傳奇故事《一捧雪》原出自明末名家李玉的手筆……《一捧雪》影響深遠，是中國地方戲曲的傳統劇目，如京劇、徽劇、晉劇、漢劇、秦腔、豫劇、曲劇等。傳統戲曲《審頭刺湯》、《莫成替主》、《搜杯代戳》、《薊州城》等均取材自《一捧雪》。」上述文字，誠然正確，但當中頗有遺漏，筆者擬於下文稍予補漏。
最先以一捧雪作為題材而寫成劇本的，是生於明末而卒於清初的文人李玉。像李玉這類生於亂世，親睹糜爛，經歷亡國，偷生新朝的士人，大都憤世疾俗，胸臆困悶，於是埋首寫作，寄情文學，針砭腐敗，諷刺時弊。李玉的傳奇作品中，有不少是批評社會之作。戲曲界慣以「社會風情劇」稱之。
「一人永占」是李玉「四大」
李玉的社會風情劇，以「一、人、永、占」最為有名。這四個字分別是《一捧雪》、《人獸關》、《永團圓》、《占花魁》的簡稱。《一捧雪》凸顯官場腐敗；《人獸關》譏諷人情冷漠；《永團圓》撻伐嫌貧重富；《占花魁》則歌頌愛情可貴。《一捧雪》有三十齣，由「樂圃」起，至「杯圓」止。戲迷如果對此劇以至李玉其他傳奇深感興趣，可翻閱上海古籍出版社印行的一套三冊《李玉戲曲集》。書內除「一人永占」四劇外，亦收錄其他十多個傳奇，並將若干重要資料載於附錄。
順帶一提，李玉原著裡的忠僕，名叫莫誠。可是隨後的梆子、京劇以至粵劇，一概寫作莫成。此外，原著的女主角在曲本裡稱作雪艷，但在之前的「談概」（相當於「序幕」），卻以薛艷娘稱之。至於各個劇種，均稱之雪艷或艷娘。
崑版《一捧雪》欲繼無從
李玉的原作，當然本以崑腔。換言之，此劇最早見於崑劇舞台。不過，傳統上崑班演此劇時所用的齣目，並非依循原作，而是另有名目。例如原作裡最重要的「勘首」、「誅奸」兩齣，崑劇稱為「審頭」、「刺湯」。隨後的梆子戲與京劇，均採用崑劇的稱法。
曩昔，崑劇舞台上的《一捧雪》，可演的有十多齣，由「賣畫」（即原作第一齣「樂圃」）、「餞別」（原作第二齣「囑訓）、「拜別」（原作第三齣「燕遊」），至第十八齣「審頭」、第十九齣「刺湯」，以至第三十齣「杯圓」。可惜，由於此劇繼承乏力，近幾十年似乎沒有好好承傳下來。記憶中，此劇好像已經不見於崑劇舞台，實在遺憾。
《一捧雪》其實在梆子系統中傳播得最為廣闊。除了山、陝一帶的各種梆子，以及河南梆子、河北梆子，甚至山東萊蕪梆子，都有這齣戲。此劇以《斬莫成》、《古玉杯》、《莫成替主》、《審頭刺湯》等不同名稱，載於各地的傳統劇目匯集，並可按折子戲或連台戲方式演。如演連台，則分上本「一捧雪」、下半「審頭刺湯」演出。
京版多只演「審頭刺湯」
京劇在清末民初建立自己的劇目時，透過直隸梆子大量吸納梆子系統內的優秀劇目。演法上亦大多景從。以《一》劇而言，乃依循崑、梆演法，以老生演莫、陸二人、丑生演湯勤。此劇既可演全，亦可分成上下兩部演出，上半部只演至莫成代死，而劇目一般稱為《一捧雪》、《莫成救主》或《搜杯代戮》；下半部則演「審頭」和「刺湯」兩大折，合稱《審頭刺湯》。過去大半世紀，以演下半部居多。此劇是齣做工戲，着重做表念白，劇裡只有兩三個「二黃」唱段。
《一》劇是老生與文丑兼重的戲，旦角反而居於老、丑之後。再者，演湯勤的文丑，如果演不出那種忘恩負義、垂涎美色的「德性」，「審頭」這折戲就味同嚼蠟了。往昔，京劇界擅演此劇的文丑，當然是深受尊崇的丑生泰斗蕭長華。在現實生活裡，他是個不近酒色，生活簡樸的敦厚老實人，但在台上他演的湯勤，實在妙到毫巔。前輩劇評家丁秉鐩在其「名丑」一文，有一段關於蕭長華演湯勤的短評。此文收錄於《青衣花臉小丑》一書，讀者可以翻閱。
演湯勤輝哥參考蕭老
自蕭長華之後，他的徒子徒孫都凜遵師訓，按照他的路子演湯勤。今次粵劇阮兆輝的湯勤，亦是以蕭的演法為藍本，效果不差。憑輝哥的精巧演技，很能凸顯湯勤卑鄙反覆的個性。另一方面，欣睹演清官陸炳的阮德鏘，有超水準的演出，與湯勤那種時寬時緊、時笑時嚴的對啃，演來頗有看頭。
至於演莫懷古的「仔哥」吳仟峰，也演得中規中矩。他「骨子」的曲唱，為全劇增彩添華。其實，環顧目下文武生，以他嗓音最佳，且最擅唱，只是略欠一點觀眾緣。殷切期望「仔哥」在演老戲之餘，繼續參演新作，盡一己之力，牽動後進，帶領新秀。
劇本方面，粵版大體上流暢有序，打曲恰宜，撰詞不差。如果真的要嚴格挑剔，只稍嫌曲詞未及句句斟酌，字字推敲。今次演完，如果再有時間，可以多加琢磨。下次演出時，定必更臻美善。
殷冀粵版《一捧雪》今後可與京版互相輝映，同耀梨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