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走香港島/許俐麗


  圖:香港黃龍石澗    丁 建圖

  二○○七年入秋後,我打算開始跑步。因為有一天和閨蜜邊走邊聊,冷不丁她說:看你那肚子,吸氣都返不回去了吧。這讓我回家就跑了一大圈。後來,我就一直想找個機會跑一回香港島,別讓我內地的朋友嘲笑我白來香港一趟。第一次雄赳赳、氣昂昂地橫穿香港島,不料半途竟鎩羽而歸。

  那是二○○八年二月初春,我先被香港萬人「馬拉松」潮流啟蒙,跑「迷你」八公里路線,穿越港島東區走廊。但我只跑了兩個坡下了一個隧道,就小腿肚子抽筋,連人帶旗迅速沉入「火坑」裡,從跑「馬」隊伍裡消失了。

  跑不了,我就「張牙舞爪」地挪着走吧。兜了半圈,終於「勝利」地搖回終點站─維多利亞公園,領取了一條香蕉,一個蘋果,一塊巧克力。

  當夜雙腿發沉,接下來的幾天大腿、髖部以及腰背痠疼。此後,身體依然痠楚,但卻是異樣的舒服。在全封閉寫字樓裡、不見陽光蝸居十幾個小時的我,一想到那海邊,想到那隱約不落的太陽,和呼吸不完的好空氣,又上路了。

  堅持疾走一段時間後,感覺骨骼在慢慢打開,好像聽見體內發出卡嚓卡嚓細小的碎聲,身體逐漸上緊了弦,開始有了自己的節奏。從此,每到一定時點,我的腿就不安分起來,誰還有空跟煩心事白眉赤眼?我的世界裡除了愛、家庭、事業、電影,還多了一項重要內容─從港島西疾走回北角。

  在晚霞即將西沉的時候,你有沒有沿着維多利亞海岸線從港島西走到北角的體驗?此程路,八九公里,這裡海風吹那裡海浪翻滾,清爽無塵,絕對是一個疾走的好地方!

  從西營盤中山紀念公園海邊出發──走過中港道,走過民光街……走得精疲力竭、汗流浹背、心花怒放,真是太過癮了!你看,對面的九龍青山高樓,籠罩在薄薄的金黃之中,多有意境。你再看,泊在港灣的國際郵輪,升降頻密的航機,海上衝過來闖過去的快輪、豪華遊艇……紅的,藍的,橘黃的,劈開綠油油的海水,激起的千重浪花撞擊在堤岸上,竄上跳下,廝殺得異常熱鬧,將體形較小的船艇拽得搖曳不定。在這麼誇張的海浪裡,栽個跟頭下去,恐怕連個骨頭也找不到。

  還有這麼一群人:服裝各異,跑步或疾走的姿勢更是千奇百怪,有時看起來弱不禁風的美眉,跑走起來怎麼追也追不上,更是明白了香港這地方什麼叫臥虎藏龍。還有這麼一撥好漢,赤裸上身,短褲,墨鏡橫檔在眼前,遠遠地跑過來,你都不好意思迎面相遇,會趕緊像躲汽車一樣急速閃開,你斜他或她或他們一眼,瞄到的是顏色深深淺淺的鏡片,像點點海水,你無法穿越海水看見那雙眼睛是在看你還是在看什麼。但他們漂亮發達的胸肌,霹啪作響的腳步,此起彼伏的呼吸,多半控制不住你的衝動,使你的腿腳興奮,不聽管束地兜着海風在堤岸邊跳躍。快跑啊不然就白來香港了,快走啊不然就白來維多利亞港了!這真是一種很美妙、興奮的體驗。

  天黑了也有點心驚。身邊會突然閃過一團黑乎乎的大傢伙,不知是印度人還是非洲人,皮膚黝黑得像漆一樣閃光,看不見他們臉上的細節,但深邃莫測的大眼睛在扭頭回望、似是嘲笑我的一剎那,像已經出世的寶石,閃閃發亮。幸好我長得小巧且行動敏捷,即使疾走速度沒有一百分,我亦不失風度。沐浴海風,穿越港島西,若要超好看,必須穿得寬鬆,始能顯出疾走時的爆發力和飄逸。有時穿條A子裙,一條毛巾掛在身後背包帶上,讓它像尾巴似的拍打着我,腳蹬波鞋,居然走路有風,好不威風,這裙買得超值。

  記得走到金鐘添馬艦地段,形如「凱旋門」設計、寓意門為民常開的的特區政府新總部大樓巨大框架已經搭起來了。不到一個月,居然橫跨對街的天橋就連接好了,漂亮彎曲的弧度配上豎琴般的線條,瞇起眼睛往上看,大樓彷彿成了白馬王子,留住了不少過路客的腳步。建造大樓的材質非常不錯,落地升降機的玻璃牆面像鏡子,每次路過,我都在鏡前一邊走一邊照晃自戀,把自己想像成一個會飛的蝙蝠俠。不免感嘆,活在香港,真好!

  正是這樣。這座充滿現代感的立體建築群,就在我的疾走中拔地而起。四年前的添馬艦一帶,不是眼下這樣的,絕對不是,那時是一片爛地、廢地,幾乎沒路可走。我第一次從西環走到北角,就是在這個幾乎不可能的海邊一腳深一腳淺地找縫穿越。但我告訴你,你想熟悉香港這個經濟高度發達的城市,維港海邊是個縮影,從西環到銅鑼灣避風塘不斷拆除、增加、興建的工程中,你以腳掌行走的方式會發現,噢!香港一直在變。

  不只這些。從西環遠征到北角,絕對距離已不算短,但我的雙腳總故意拐進海邊各種岔路小道,忙不過來的雙眼,越來越頻繁地看見許多膚色不一樣的人在海邊鋪上桌布,擺上各種食物大快朵頤,或載歌載舞。走到民耀街─香港著名的金融街,人不多都不行,蘋果IFC旗艦店把內地的「果粉」都吸引到這裡來了,搶購iPhone4S的隊伍擁擠得竟要動用警察維持秩序,這在香港都算破天荒的。遇到下雨繞上天橋,時能看到一個七十幾歲的外國老頭撥彈結他,地面放上一頂帽子對每個路過的人都張開嘴,理所當然,沒有什麼不好意思,乞討不僅僅是為了自己,乞討來的錢除了維持必需,他說大部分都捐給教堂。

  與老頭分手的地方叫干諾道中。若不下雨,就順天橋左側而落,下面是康樂廣場二號,感覺左邊大樓永遠燈火通明,不管多晚都有人從裡面走出來。這是香港郵政總局,已經運作了一百四十年。

  往前左轉是龍和道,接下來是會議道,然後向灣仔海濱長廊進發,再轉向維園道、電氣道……最後走向勝利的終點。

  我什麼時候一次走過這麼長的路?沒有。但我越來越享受這種疾走的狀態。我絕對相信: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皮膚雖然黑了,但臉部T區毛孔細幼了,生理期下巴時不時暴發幾顆痘子的現象也消失了,原先壓力大額頭就呈井噴狀態的油田,被磨得像絲綢般光潔了。

  真的發現,疾走是清濕毒、克服水土不服的良方。有誰能抗拒它的誘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