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元憶父黃新波藝術歷程
圖:黃元攝於香港文化博物館外,黃新波版畫展的宣傳條幅前 本報攝
雖說當下是幸福富裕的世代,社會依然存在着貧富懸殊、恃強凌弱、正邪難辨的現象,不知道有沒有藝術家願意描繪社會低下層人物,刻畫被欺侮的一群?如果黃新波在世,可以想像,他會廢寢忘餐、不眠不休,用他擅長的版畫藝術,為低下層人士吶喊、對違反公義的事情抗議!
在抗日戰爭、國家貧弱的年月裡,黃新波就是用一把刀、一塊木板,銘劃出人間疾苦、生靈塗炭。現於香港文化博物館舉行的「深刻人間─黃新波的藝術歷程」,可讓生活在繁榮安定下的人們了解到,曾經,有許多人飽受壓迫;曾經,有藝術家為民請命。
童年生活 記憶猶新
訪問黃新波的女兒黃元當天,香港文化博物館剛巧閉館,我們在館外的石櫈上,面對着四幅展覽宣傳條幅詳談,差點午飯也忘記了吃。由黃新波的人生講到作品,由香港講到桂林再回香港,由抗戰到新中國成立到改革開放,由她的成長講到父女關係……幾乎不用記者發問,黃元滔滔不絕、毫不保留的分享傾訴,可想而知,黃新波是她人生中從沒離開過的話題、主題。
在香港出生的黃元,在一九四九年跟隨父親回內地生活,不見了出世紙,後來無論如何也找回資料申請香港身份證,既為了享受香港人的出入自由、出版自由,還源於她和父親跟香港的一份獨特的緣分與感情。「父親在戰後香港那內地和平安寧的日子裡畫了三十幅油畫,創辦了人間畫會、人間書屋;回短暫生活後又於一九六一年來過香港,對香港特別有感情,回廣州又為香港畫了一組畫;爸爸在『文革』後期創作的版畫,內地無法展出,卻有不少香港的報刊替他出版。這次又為爸爸舉辦如此大型的展覽。所以說,香港是內地的文化橋樑,曾經在幾個時期集中了全國文藝精英,中國好的藝術都有香港支持,香港對文化歷史的尊重,是拯救現代中國文化藝術的寶地。」
在香港的生活雖是小時候,黃元卻記憶猶新。一九四五至四七年黃新波一家人居於跑馬地,幾年前黃元再去故居懷舊,慶幸建築物仍在。他們又住過旺角花墟道,甚至獅子山下,詳細地點已不清晰,原來「在獅子山下住的屋子沒有門牌的,旁邊有間師姑庵。記得媽媽帶我去山溪邊洗衣服,我竟見到小老虎,媽媽還不相信。後來回廣州,才看到報道說獅子山上有老虎,叫行人來往要小心,那時還真有此生態環境。」
關注社會 成為習慣
對於黃元來說,童年的味道是甜的,因為每當黃新波去飲咖啡,都帶女兒一同去,她最愛的飲品就是「沙士汽水」,她露出回味的神色解釋:「是那種黑色有點像可樂的汽水。」
黃新波無論教畫、畫畫、寫生,都讓小小的黃元跟着,偏偏沒有順道一起教她畫畫,雖然黃元很愛畫畫,卻很欣賞父親的「開放式」教育方式。她說,黃新波對子女教育非常自由,即使是小朋友的意見也很尊重,從不教、從不鬧,只是用行動影響女兒,在潛移默化中讓黃元養成終生的習慣。
「很感謝成長過程中爸爸給予的環境,培養我熱愛讀書的習慣,他送給我第一本書是英國兒童畫冊,我保留至今。小時候爸爸買好多書,每到書店總帶我去。放假、有空便打開爸爸的書櫃看書。十三歲已讀意大利名著,艾捷爾·麗蓮·伏尼契的《牛虻》,好厚的一本,被主人翁革命獻身精神感動。我開始懂事已看小說了,印象深刻的是描寫俄羅斯年輕人如何保家衛國,如《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還有十九世紀大文豪托爾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的著作。後來上學了,不論暑假寒假,都看十多本書,成為習慣,爸爸對我的影響,受益非淺。」
除了閱讀的良好習慣,黃元分享道,關注社會,亦是黃新波在藝術與生活上的習慣。黃元說,黃新波曾是新聞記者,每天早上六時都聽電台的新聞廣播,晚上十二時又聽了才睡,「未入『牛欄』時,爸爸戴着口罩去街邊看小字報,被打倒後仍關心社會。『文革』結束前,香港朋友偷偷帶一些有敏感社會題材的雜誌來,他放在枕頭底。爸爸從來不想在象牙塔內。改革開放後,爸爸的藝術創作描寫科學、社會發展,很具前瞻性。」
留下遺產 彌足珍貴
為民發聲的版畫,反映黃新波的英雄氣概,面對家人時,卻流露出鐵漢柔情,黃元動情地說,「爸爸比媽媽更媽媽,我已做了媽媽,他竟幫我擦皮鞋、執行李,怎不感動。」這令記者聯想起提拔培養黃新波的魯迅那句「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
在展覽現場重現了黃新波的窄小而簡樸的工作室,黃元說,那時沒人願展出父親的作品,他就送給朋友、郵遞工人、修理水喉工人,仍堅持創作。黃新波一九五一年被委約為北京歷史博物館創作以廣州起義為題材的油畫,最近被發現仍藏於國家博物館;黃新波有一幅版畫自畫像,後來又在家中發現。黃元不斷整理着黃新波的材料,盡量為日後研究黃新波的人留下資料。「這才能放下肩上的十字架。」
人來世間走一趟,離開之時,可以留些什麼給後人?千億身家?名譽地位?生活智慧?對於黃元來說,黃新波留下最彌足珍貴的遺產,相信不僅是用心力深刻的版畫藝術作品,還有他對民族、國家刻骨銘心的愛;對於人間,黃新波所留下的,不僅是才華洋溢的獨創性,還有代表着那個年代的藝術家們忘我的奉獻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