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背後的歷史真相


  圖:大縱目人玉面具,三星堆文化,目前發現最大的玉面具,重近一噸

  第一次到位於廈門五緣灣的上古文化藝術館參觀,諸多精美的玉器,令人目不暇接,流連忘返。許多展品都是國寶級珍品、都是難得一見的器物。

  其中,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不少神人,都戴着相似的假面(即面具),還有一件單獨的巨型假面,闊眉大眼,眉尖上挑,雙眼斜長,眼球誇張,呈方柱體狀向前伸出。兩耳也十分誇張,耳廓上端向外展開呈挑尖狀。鷹鈎鼻、闊嘴,口縫深長上揚,作微笑狀。縱目,是傳說中的古蜀先祖蠶叢的形象。器物竟然重達1噸!顯然,在三星堆文化中,這類假面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和作用。

  上古時代,假面在中原地區是很普遍和常見的。時至今日,在國內外各地的民俗演藝中,例如中國各地的儺戲和藏戲的假面戲裡,以及日本的能樂、朝鮮的巫俗演藝等,都可見到其遺存。

  上古社會,尚處於人類社會的早期階段,是個神權至上,神靈主宰一切的社會。村落、部族,乃至國家等各種層次的社會集團雖然各有首領,但大多屬於政教合一的權力機制,共同體的首領基本上同時還是祭司,即各種信仰祭祀活動的領導者和主持人,其權力是神所授予的。因此,對於古代社會來說,「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最重要的事務就是祭祀和軍事,凡事都要詢問神的旨意,社會生活中的許多重要事務都必須由神來決定,甚至由神來主持和操辦。這一點,我們從殷墟出土的甲骨文的卜辭中就可以看出來。當時的王,無論遇到什麼事情,一切大事小事,基本上都要首先占卜,詢問神的旨意。

  上古時代的王,很多本身就是神巫,或被尊為神。無論是堯、舜、禹,或者商湯,基本上都是巫祝王,甚至本身就具有神的性格,尤其對於農耕民族的華夏族來說,由於風調雨順,關係到農作物的生長和收穫,因此也就關係到人民的生活和民族、國家的興亡,因此上古時代的王大多具有作為水神的性格。甚至可以說,能否通神祈雨,或者如大禹那樣有治水的能力,就是當王的資格。如祈雨失敗,即使是王,也可能要以被焚殺等形式承擔責任,如很多史書都曾記載的商湯祈雨的故事,被認為是殷之祖王的湯其實也是一個巫祝王。史書記載湯的時代,旱魃連續7年,地上金石盡皆溶化,萬物失其生色。湯為救其難,遂斷髮剪爪,潔齋而坐於積薪之上,欲自焚其身以乞雨於桑林之社。當一切準備就緒時,天降下沛然大雨,地上萬物終於得以復蘇。桑林之社為宋之聖地,為記念此事而流傳有桑林之舞,其後還有乞雨的舞雩以及歌圩的風俗。

  再往後來,湯的子孫宋景公(公元前453年)時,人民又為大旱所苦。經占卜後,說是必須以人為犧牲來乞雨。景公遂依古制所定,坐於積薪之上,自請為牲,頃刻間大雨至,旱災因此得救。這個故事曾作為《莊子》的佚文而流傳了下來。這個故事還在《晏子春秋·內篇·諫上》和漢代劉向的《說苑·弁物篇》以及《新序》卷二中被寫成是齊景公的故事,但是,還是作為宋的故事較為合適。這是一個與莊子的年代相距不遠的故事,應該是比較準確的記載。

  古時候歸於巫祝王自身責任的旱魃或大雨,後來,則以巫祝為犧牲來祈禱。旱為形聲字,暵、饉等字形中所含有的 是其原形。其字形為巫祝者頭頂着乞雨的祝告之器,兩手相交縛於身前,有時其下還有火在燒,就是表示焚殺的字形。其字在卜辭中業已有之,從這一點來看,實際上遭焚殺的應該是這些巫祝之流。《左傳》僖公二十一年及《禮記·檀弓》下篇中,都有因旱魃而焚巫的記載。王可能作為巫祝王而參加了這種象徵性的儀禮吧。這種巫祝王的傳統,在距湯一千多年以後的宋國中仍然存在。前漢時代的思想家董仲舒的《春秋繁露·求雨》篇中亦載有焚巫的習俗,可見其俗仍然為後世所了解。

  即便隨着歷史的發展,和人類社會的進步,神權逐漸式微,王權日益壯大,在稍後的各個朝代中,即使王本身的神聖性已經淡化甚至消亡了,在王的身邊,仍然總要有專門擔任和神靈溝通的具有巫祝性格的大臣輔政,如周代的召公,召公以皇天尹大保為號,這是守護天子之靈的職務。《書經·顧命》篇中記述了成王沒後,康王繼位時的繼體大禮。大保召公主持了儀禮。還有,寫下流傳千古的《天問》《九歌》等瑰麗詩篇的屈原,其實很可能是活躍於楚國的巫祝集團的首領,所以其詩歌中,充滿了許多奇特的宗教信仰色彩和神靈世界的內涵。

  但是神卻是看不見摸不着的。因此,當共同體面臨包括祭祀、軍事在內的諸般事務時,許多事情只好由共同體的首領或者巫祝之流,施法降神,詢問神意,或者以神的名義來操辦。因此,在古代社會中,某些人就需要不時改變身份去扮演神的角色。假面就是在他們的這種身份變換時的道具,它可以使人瞬間變身為神。不止是那些多少具有一些神性的共同體的首領們,尤其是一些平民百姓,當由於某些特殊情況需要,村口張三家的大兒子必須主持祭祀河神的儀式時,或者必須由駝子李四的小女兒來降神並作為神靈附體的對象以口授神諭時,就必須借用這種假面,將他們在日常生活中的常人面容遮蓋起來,顯示出一副令人敬畏的「神色」來。

  後來隨着人類社會的成長發展,政權逐漸凌駕於神權之上,假面的意義和作用也就日益衰微了。因此,三星堆玉器中假面的頻繁出現,就向我們傳達了當時三星堆文化尚處於神權大於政權的時代,或者說尚處於政教合一的社會形態,並告訴我們當時人們崇敬的是什麼神,那神的面貌是怎樣的等一系列重要的信息。尤其是,上古文化藝術館的部分藏品還有一些鐫刻文字,與器形等結合起來解讀就更加具有價值和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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