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一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專輯──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詩選

  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Tomas Transtromer)1931年生於斯德哥爾摩,二十世紀瑞典著名詩人。1954年出版第一本詩集《詩十七首》,引起瑞典詩壇轟動,成為五十年代瑞典詩壇上的一件大事。獲得2011年諾貝爾文學獎。

  錫羅斯島

  在錫羅斯島海港廢棄的商船閒置着。

  一個又一個又一個船頭。已停泊多年。

  開普里翁號,蒙羅維亞。

  克里托斯號,安德羅斯。

  斯科舍號,巴拿馬。

  水上的黑暗油畫,它們被懸擱一旁。

  如同來自我們童年的玩具,變得龐大無比,

  提醒我們

  我們從未成為我們曾經想成為的。

  克塞拉特羅斯號,比雷埃夫斯。

  仙后號,蒙羅維亞。

  海洋已不再掃視它們。

  但是當我們剛到錫羅斯島時,已經是夜裡了,

  我們看到月光下一個又一個又一個船頭,心想:

  多麼浩蕩的船隊,多麼緊密地相連!

  小釋:這首詩的效果全來自倒叙。如果是先說我們夜裡抵達,看到緊密相連的船隊,第二天再看,卻發現是廢棄的商船,那就變成平淡的散文。但詩人先讓我們看到白天所看到的:衰朽的景象。然後再說昨晚的感覺。全詩把一個古老主題加以戲劇性的濃縮:今天如此衰朽,可昨晚還是那樣強大威嚴!

  軌跡

  夜,兩點鐘:月光。火車停下

  在平原的中央。遠方一座城鎮的光點

  在地平線上寒冷地閃耀。

  如同一個人進入夢境那麼深

  以致他想不起身在何處

  當他回到他的房間。

  又如同一個人病得那麼重

  以致他從前所有日子都變成一些發光點,地平線上

  一團微弱而陰冷的模糊物。

  火車靜止不動。

  兩點鐘:遍地月光,幾顆星。

  小釋:此詩寫的是人在陌生環境中的心態。火車在凌晨停駛,擱置在荒野中,人突然間失去任何參照點。這種迷茫、失落、不知所措,就如同做長夢和生重病──這兩種狀態同樣是使人失去任何參照點。

  過街

  冷風襲擊我的眼睛,兩三個太陽

  在淚水的萬花筒裡舞蹈,當我越過

  這條我如此熟悉的街道;

  格陵蘭的夏天從雪池照射而來。

  街道巨大的生命在我周圍旋轉;

  它想不起什麼,也不欲求什麼。

  在交通下面,在大地深處,

  未出生的森林靜靜等待了一千年。

  我似乎感到街道能看見我。

  它的視力如此差,就連太陽

  也是黑色空間裡一個灰色線團。

  但有那麼一瞬間我被照亮。它看見我。

  小釋:與《軌跡》不同,此詩所講的事情發生在熟悉的環境中。熟悉的環境意味着我們視若無睹,甚至麻木遲鈍,這與失去參照點只是一枚硬幣的兩面。但是,一旦發生變故,例如被冷風吹襲得流出淚來,我突然有了一個新的參照點,用新的角度看世界。於是,街道變成有生命的街道,而且是有巨大生命的街道,使我在瞬間被照亮,並相信它看見我。

  風暴

  行路者突然走到那棵古橡樹:一頭

  石化的巨鹿,它那寬如地平線的鹿角

  守衛着大海暗綠色的圍牆。

  一場來自北方的風暴。現在是花楸漿果的時節。

  夜裡醒來他聽見──在那棵巨橡高處──

  群星在馬廄裡踢蹄。

  小釋:特朗斯特羅默善於用隱喻和超現實手法,而這詩把兩者結合得特別好。詩裡把古橡樹比喻為巨鹿,然後順水推舟,把高處群星想像為騷動的馬群。群星踢蹄,這是一個非常震撼人的意象。

  郊區

  穿着跟泥土一樣顏色的男人從水溝裡出來。

  這是一個過渡性的地方,陷入僵局,既不是鄉村也不是城市。

  地平線上建築起重機想一躍而起,但時鐘跟它作對。

  散布在周圍的水泥管道用冰冷的舌頭舐着光。

  車身修理廠佔據舊牲口棚。

  石頭投下陰影,尖利如月球表面的物體。

  而這些場所不斷變大

  像用猶大的銀子買的那塊地:「窰戶的一塊田,用來埋葬外鄉人。」

  小釋:此詩描寫郊區的困境。第三行意思是說,起重機想讓建築中的樓房一下子升高,但時鐘不允許,也是人力不允許,必須逐步來,如同時針嘀嘀答答慢慢走。最後一句引用《新約·馬太福音》:猶大出賣耶穌,祭司給他三十塊銀子作報酬,猶大後來後悔,把錢歸還祭司,祭司就用那錢買了窰戶的一塊田,用來埋葬外鄉人。引語突出一個事實,郊區不是鄉村也不是城市,也即不是本地人(鄉村)或安穩者(城市)居住的,而是夾在兩者之間的社會邊緣者,尤其是外鄉人的居所──和墓地。

  打電話回家

  我們的通話外溢,進入黑暗中。

  在農村與城市之間閃耀,

  像刀戰那樣一團混亂。

  之後,我整夜神經過敏,躺在酒店床上度過。

  我夢見自己是一根羅盤針,某個定向越野比賽者

  帶着它穿過森林,懷着一顆忐忑不安的心。

  小釋:電話裡講什麼,詩中沒有說明。我們不妨假設詩中說話者外出,給妻子打電話。也許是妻子不放心,並為此說了些什麼話,於是我也為此神經過敏。如果他是一根羅盤針,那拿着羅盤的便是心情忐忑不安的妻子,她的不安帶動我的不安。另外詩中可能也帶有某種反諷,暗示無論我到哪裡去,都只是一根羅盤針,而羅盤抓在另一個人的手裡。

  幾分鐘

  沼澤中那棵低矮的松樹頂着它的冠:一塊黑暗的破布。

  但你所見算不了什麼

  相對於它的根莖:分布廣泛、秘密蔓延、不朽或半朽的根系。

  我你他她也伸出枝條。

  伸出我們的意志之外。

  伸出大都市之外。

  一陣驟雨從奶白色的夏日天空裡落下。

  那感覺就像我的五官與另一個生物相連,

  那生物執拗地運動

  如同在夜幕降臨的體育場裡穿着鮮亮運動服的賽跑者。

  小釋:這三節詩似乎互不相關,但想深一層卻是有東西要說的。它們的共通點是對比:樹冠很一般甚至醜陋,但根莖密布,根基扎實,幾乎不朽;我們都是普通人,外面可能也平凡,但內心卻不止於此,意識和願望不斷延伸;一陣驟雨也很平常,但我的五官卻因此與自然界建立聯繫,那生物可能是外部的也可能是內心的,不妨假設它是內心的,這生物在雨中的反應就如同夜幕降臨的運動場內穿着鮮亮運動服的賽跑者。

  來自79年3月

  厭倦於所有那些只有文字、文字而沒有語言的人,

  我到那白雪覆蓋的島上去。

  荒野沒有文字。

  空白的書頁從四面八方攤開!

  我在雪中遇見小鹿的蹄跡。

  語言但沒有文字。

  小釋:此詩寫的是作家常會遇到的厭倦,渴望超越文字,進入「語言」,尤其是大自然的語言。他渴望讀「天書」,而不是與文字和文人打交道。

  情侶

  他們熄了燈,白色燈泡

  閃爍了一會兒,像一顆藥片在黑暗的杯中

  升起又降落,然後溶解。他們周圍

  酒店牆壁高聳而起,溶入天空的黑暗裡。

  愛的戲劇已落幕,他們在睡覺了,

  但他們的夢將相遇,如同

  顏色在學童潮濕的畫紙裡相遇,

  彼此交融。

  周圍都是黑暗和寂靜。城市靠攏過來,

  窗子紛紛關掉。房子相繼走近。

  它們緊貼着擠成一團,聚精會神:

  這群沒有面孔的觀眾。

  小釋:此詩寫情人的如膠似漆,他們親熱完還要在夢中相遇,互相融合,如同繪畫的顏色。最後一節寫周圍事物都圍攏過來看,對它們來說這大概是奇觀,但對讀者來說它們才是奇觀!

  給邊境背後的朋友們

  I

  我謹慎地給你們寫信。但我不能說的話

  都充滿並膨脹如一個熱氣球

  最後在夜空中飄走。

  II

  現在我的信在審查官手裡。他點起燈。

  在燈光中我的文字如猴子貼着護欄網跳躍,

  把它撞得噹啷響,還停下來露出牙齒。

  III

  領會言外之意吧。我們將在兩百年後相見,

  那時酒店牆上的擴音器將被遺忘──

  它們終於可以睡覺,變成鸚鵡螺化石。

  小釋:詩中的信,顯然是寫給極權制度國家裡的朋友。最妙的是第二節,雖然我在自由的環境,但是給不自由環境中的朋友寫信,我的文字竟像一隻不自由的猴子,徒勞地想突破禁閉。第三節是對未來的展望,看似樂觀,但實際上很悲觀,因為我們將相見,極權制度將被廢除,但那是二百年後,我們已不復存在。

  黑色明信片

  I

  日曆滿滿的,但未來一片空白。

  電纜哼着某個被遺忘的國家的民歌。

  雪落在鉛一般靜止的大海上。陰影

  在碼頭上掙扎。

  II

  在人生中途,死亡

  來測量你。這次到訪

  被遺忘,生活繼續。但那套衣服

  已在悄悄縫製中。

  小釋:第一行如同警句:雖然日曆滿是日子,但我們對未來並沒有任何把握。此詩寫人到中年,遇到危機或死裡逃生,但過後又生活照常,但那套衣服──壽衣,已在縫製。作者用一個妙喻講了一個事實,一個令人不安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