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話京劇\魏泉琪
圖:中華瑰寶京劇(左),逐漸為西方觀眾所欣賞(右)\(資料圖片)
京劇從初創至今已有二百三十年歷史了。京劇是民族藝術,它本身就是從地方小劇種融合發展而來的,它的行頭包括身上穿的、頭上戴的、台上擺的,都不是華夏漢民族所固有的,連伴奏的京胡也是由胡琴演變而來的,其源頭不在中原而在西域。
在傳統與現代、西方與東方文化的交織和碰撞中,在迅速發展變化的時代裡,今天我們所面臨的,實際上是一個互聯網絡的世界,一個不斷合成的世界。綜合,是一種時尚;單純,已成為歷史。
在京劇界一直流行「京派」與「海派」之說。簡單而言,「京派」代表着經宮廷文化打磨出來的華麗與正統,「海派」則有些出其不意,劍走偏鋒的味道。實則「京派」、「海派」之別,只是因不同地域文化而孕育出風格的不同。我無意於「京派」、「海派」之分,只要我喜歡的,就看就聽。
欣賞京劇不僅看演員用戲曲身段、步伐演戲,聽演員用生旦淨末丑的聲腔和流派唱戲;也得聽聽它的樂隊伴奏,就是擂鼓、擊板雖說只是「配樂」,但也是戲中的節奏,也要用得準確,它畢竟不僅僅是襯托,也不是湊個聲響而已,它更是劇情的延伸、人物內心世界的外露。大鑼大鼓,吵吵鬧鬧,其實是中國人的世界。
以前擂鼓、擊板者及其他樂隊人員不必靠近觀眾席,而是坐在舞台右側,一如戲曲中的「文武場」,清一色的長衫打扮,將台上台下的距離分割。
我文戲武戲都看,旦角生角並賞。四大名旦、四小名旦、四大鬚生不必說了,如梅蘭芳的《霸王別姬》、《貴妃醉酒》、《女起解》、《宇宙鋒》,程硯秋的《春閨夢》、《文姬歸漢》、《鎖麟囊》,馬連良的《借東風》,周信芳的《追韓信》、《四進士》,等等,等等,梅、程兩位大師的戲份,不少是如夢似幻,美好中見悲涼,無疑是屬於Sentimentalism(傷感主義)的。唯其傷感、淒涼,令人有迴腸百轉、不勝其情之感。程派再傳弟子李佩紅飾演的《春閨夢》的女主角,那程派唱腔的幽深婉轉,上下翻飛的水袖功,如飛的圓場功,全在李佩紅一個人一台戲中。
小李的程派戲,唱是程派的淒幽婉轉,卻自有一身如蘭的清雅;她的身段,得益於刀馬旦的功底,急時如狂草大寫意,卻不失內在的韻律之美;舉手投足又如細意工筆,描畫的是女性的端莊、靜美、柔娜、嫵媚和舞台的雕塑之美,絕色佳人,令人不能移目。最為嘆賞的是累身更累心的《文姬歸漢》,程大師藝高膽大,全劇六大段高難度的唱段,一唱到底,而又氣閒神定,若無其事。據戲迷說,每演此劇票價要高出平日一倍,還是一票難求。至今熟悉《文姬歸漢》的人不太多了,當年看過此劇的人也不太多了。
京劇旦角中,趙燕俠也是一絕。趙燕俠自幼跟父親學戲,六歲登台,文武雙全。新中國成立後,在北京京劇院,和當年的馬(連良)、譚(富英)、張(君秋)、裘(盛戎)組成五大頭牌。趙燕俠自成一派,最大的特點是吐字清晰,不用看字幕,坐在劇最後一排的觀眾依然能聽清楚她的唱詞。當年她演現代戲《沙家浜》中阿慶嫂一角,被唱崑曲的洪雪飛頂替。原因是她得罪過江青,從此日子就難過起來。
一個著名演員的黃金歲月就這樣被耽擱了。年近六十歲的時候,在北京的舞台上仍然能看到她,其台風、做派、唱功輕鬆自如,毫不減色,但卻不是人人都學得來。暮年的趙燕俠波瀾不驚,這是從風浪裡走過來的從容與淡定,也不是人人都學得來的。
汪曾祺寫過馬、譚、張、裘、趙的文章,說趙燕俠腿功極好,「文革」期間,趙和汪被關在一個「牛棚」裡,「棚」在一座小樓上,只放得下一張長桌,幾把椅子,所有人只能圍桌而坐,裡面的人要出去,外面的人就得站起來讓路。汪曾祺坐在趙燕俠裡面,要出去,說了聲「勞駕」,請她讓一讓,這位趙老闆(舊時演藝圈中稱名角為「老闆」)沒有站起來,「騰」地一下把一條腿抬過了頭頂,一聲「請」,讓汪曾祺過去了。趙燕俠還真有點巾幗中的燕趙俠氣!
名角的武生戲的唱念做打也一樣風采動人,可看可聽,可圈可點。如有「江南活武松」之譽的蓋叫天(原名張英傑)。二○○八年是他誕辰一百二十周年,文化部和浙江省文化廳都舉行了一些紀念活動。上海電視台還播了一檔專題片,上下兩集,珍貴的鏡頭來自應雲衛拍攝的京劇電影《武松》片段。蓋叫天的《水滸戲》還有《獅子樓》、《十字坡》等。他的藝術追求是執著的,識字不多,琴棋書畫都件件拿得起,畫馬尤其出神入化。他還特別善於借鑒大自然的形態而揣摹角色的一招一式。他的墓亭上有陳毅撰、沙孟海書的聯:「冀北真好漢,江南活武松。」
前些年,京劇大師李少春之子李寶春從台北來北京,帶着整理改編的「新老戲」,請來梅花大獎唯一獲得者尚長榮助演曹操。據說這幾場戲一票難求,全京城的名角都趕來捧場。李寶春把傳統戲的《捉放曹》、《夜宿》、《白門樓黯別》合成《陳宮與曹操》,謂之「新老戲」。傳統的骨架,濃縮了精華,精簡了過場和換場的處理,更適合現代意義的劇場演出。
當年李少春的風采,可以從京劇電影《野豬林》領略一招一式,同時會從觀後慨嘆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武師的分量,後人演來無一能及。發配後看管草料場的林大英雄,少年子弟江湖老,仍氣勢仍在。「大雪飄,撲人面」的一段唱,有老生般的蒼涼之韻,有人物境遇的映照,任何時候聽,肝腸激盪,勾出人心底最深的憂思。
到了二十一世紀,京劇的小劇場應運而興,成為時尚(其實電影也是如此)。京劇是一種非流行的古典藝術。小劇場和京劇的結合無疑成了一種很具新鮮感的藝術形式。
小劇場京劇最直觀的感受就是近距離的欣賞,幾個演員加上樂隊成員組成了一台戲。燈光一打,紗幕後的樂隊便起到了群眾演員場上應和的作用。
坐在小劇場裡,一切表演近在眼前:吹鬍子瞪眼,水袖揮舞的力度,旦角抹眼淚的哀怨柔姿,大膽又含蓄的調情,演員的呼吸,甚至演員臉上的汗珠都像放大了般真真切切,有專家總結說:「小劇場京劇可說是京劇藝術的放大鏡。」
直白的說,小劇場是想從看小劇場話劇的青年觀眾中「奪」來一部分傳統京劇觀眾。這些欣賞過小劇場京劇的青年觀眾,初看到別種樣式的一齣有唱念、舞蹈、音樂等結合的表演形式的傳統京劇,確實是一種新鮮的享受。他們看到戲曲一桌兩意的寫意,一小塊空間裡人物複雜的情感糾葛;他們體會到戲曲的表演藝術有別於影視和話劇的表演,他們還知道作曲家為了小劇場演出而專門對音樂進行了新的嘗試,除了西皮二黃外,介乎曲牌體和板腔體的「吹腔」聽來也很悅耳。
看來,小劇場替代大劇場(除了極少數特殊情況)已是不可逆轉的大勢,豈止是傳統京劇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