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一家人/沈寬不怕也不會餓死的藝術家


  中國父母照顧子女無微不至,卻免不了將自己的意志加諸兒女身上,古時如是,今天亦無太大改變:「長大了做律師、醫生就叻仔叻女啦」;「我爸爸你爺爺上N代都是做生意的,不到你不做。」已有不知多少兒女一直在完成父母的理想,個人天分都埋得不見天日了。

  沈寬教授卻在慶幸,得到家人的支持,完成自己的夢想。

  文:黃芷慧 圖:蔡文豪攝/受訪者提供

  五十多歲的沈寬教授,現為美國馬利蘭大學藝術系教授及木雕塑家。他生於澳門,小時與家人移居香港。他生在一個教育世家:父親在中山大學畢業,曾替國民黨當翻譯、當過中學教師、港大講師、民政署的高級翻譯官;母親則是中學校長。難怪沈教授笑言,「我人生90%的生活都在學校」。

  那麼說來,沈教授之所以成為教授,是否亦是家人的「聖旨」呢?非也!令他真正醉心的只有藝術。在沈教授的成長過程中,亦曾遇過不少爛肥皂劇的情節,「我哥哥曾經問我,讀藝術幹什麼?又不能餬口。」但比其他人幸運的是,即使家人如何不理解,他們最終仍是支持他,讓他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致天分被埋沒。

  的確,在沈教授成長的那個香港,當你告訴別人,我的志願是要當藝術家,他們只認為是天方夜譚,一是說做藝術沒用沒人賞識,要不就告訴你,賺錢要緊,搞藝術的弄不好要餓死。總之,就是只有一盆冷水淋下來。沈教授說,「10歲的時候,爸爸媽媽讓我同姐姐周末去學畫畫,但他們不是打算要我做藝術家,他們只是讓我當興趣來學。」

  繪畫入門 一學成癮

  怎料,繪畫興趣班卻一學成癮,連沈教授的姐姐也發現,他充滿藝術天分。學完物體掃描,沈教授又學油畫、中國水墨畫、山水畫……可說是涉獵甚廣。可是,一直以來只是在「抄」畫,「中國人的教法,同教功夫一樣,師父怎麼做,你就怎麼做,徒弟永遠超不出師父,沒得打自己的一套功夫。」雖說工多藝熟,抄多了可使技術變得精巧,但思想卻完全止步。

  沈教授就讀位於西營盤的聖類斯中學,當時學生只能修讀理科,他選的是生物科,即是劏老鼠或劏蚯蚓等生物,「討厭得現在都不想再看」。然而,那個年代充滿很多已被「定型」的思想,如男生要讀理科,女生一定要讀文科,要是男生讀文科恐怕要給別人笑了。「這根本不是我想做的,但我沒得選擇。」縱說沒得選擇,縱然不喜歡劏老鼠,沈教授仍盡全力學習,只因母親教誨:「一定要盡力!」

  1974年,高考畢業,考醫科的結果並不理想,沈教授轉考中文大學的藝術系。雖然通過考試,但未開學便發現,該系畢業生的作品,他差不多全都學過,「我再問一下那些畢業生,原來他們畢業後只想找個教席,教學生畫畫。」於是,沈教授作出了人生中一大抉擇,決定到美國讀藝術。

  「我跟爸爸媽媽講,我真的已盡全力讀理科,我沒有因為想讀藝術而馬馬虎虎的讀理科,我做任何事都很勤勞……我甚至讀到胃潰瘍,其實他們也看得出來。」幸而,父母都是教育家,思想較傳統父母開明,深明知識寶貴,藝術之路雖「難搵食」,但仍然支持孩子尋找理想,這亦是沈教授成長路上的一大鼓勵。

  美國求學 迷上木雕

  1975年,當時21歲的沈教授隻身到了美國,展開他的藝術旅程。在美國上的第一課,便讓他深深感受到香港與美國兩地文化的差異。「第一堂(教授)就叫我們回去用3個禮拜時間做一件作品,題目是Self Protriat(個人肖像),又沒教你怎麼做,又不限材料。」結果,沈教授坐了一個星期,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最終因在美國寄住的世伯的兒子修讀木工,於是利用其剩餘的爛木,砌成人生中第一個木雕作品,亦正是沈教授醉心木雕的開始。

  「那時候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以前是什麼都替你預備好,現在是什麼都沒給你預備。」不過,即使沒得抄,沈教授也一樣行。「交功課時,要大家把作品拿出來一起看,我怕錯,不敢拿出來,結果卻反應很好……如果那時候老師一直罵我的話,我想我已經放棄了。」畢竟老師對學生的認同,是極大的鼓舞。「美國人有一個優點,就是夠自大。」沈教授笑言。

  為了安慰親心,當年的沈教授在兼顧個人夢想──修讀雕塑(Sculptures)──之餘,又修讀平面設計(Graphic Design),以免畢業後便要失業。「他們(父母至親)始終都不想我找不到工作要捱餓,所以還是要做好預備。」因此,4年後大學畢業,他很快便找到工作,替一家公司做立體設計包裝,又能賺錢。然而,沈教授又欲把夢再「踩得更深」,決定繼續鑽研雕塑,報讀碩士。

  一圓夢想 不負親恩

  完成碩士課程後,遇到現任太太,沈教授便一直定居美國,在當地尋找工作,「想找教書,但沒經驗一直找不到」,最終在餐館裡當了侍應一年,最終還是按捺不住,轉做鑲畫(Framing),砌木畫架,閒時又在家裡做藝術品,他甚至跑到區內的學院報讀藝術課程,為的只是利用學院裡的地方,做自己的作品。結果被學院的教授識破,請他到學院的周末班代課。其後,他又輾轉到3間學院當兼職教師,順利累積教學經驗,最終便成功到美國馬利蘭大學藝術系教書,後來更成為教授及木雕塑家,一直至今。

  「我爸爸在港大只做過講師,教外國人中文,始終遺憾未能做到教授。」一直的努力,雖然不是為了完成父親的夢,但一路走來,沈教授不但實踐了自己的夢,亦圓了父親的夢,「爸爸知道我做到教授,他很開心」。

  怕餓倒?不怕!沈教授到大學教書之初,人工有23000美元,他形容,「開心到癲!」不過,沈教授並不介意人工的多與少,因獲得空間發展藝術之餘,又可薰陶下一代的藝術觀,更重要的是,不負父母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