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了……」\李春曉
圖：孫中山寫給張靜江的推薦信照片
這是發生在我身邊的真實故事。故事的新聞引子就在今年六月中旬；而故事的啟端卻在一百年以前。
長達百年的故事
二○一一年六月十四日，在江蘇太湖畔的無錫湖濱飯店內，中國文物保護基金會為七位來自全國各地在保護中國文化遺產上作出傑出貢獻的高齡人士們逐一頒發「薪火相傳──中國文化遺產保護特別貢獻獎」。這一天，太湖格外嫵媚，柳枝輕拂，水天迷濛，令人不禁想起宋代著名詞人宋祁「綠楊煙外曉寒輕」的名句。受獎者中有一位八十三歲高齡的女士李若梅，會務人員為她鄭重戴上絢麗芬芳的鮮花環，主持人給她頒發用水晶雕刻的獎杯及榮譽證書等，以表彰她把父親李其芳的四十件珍貴歷史遺物捐贈給國家……
李若梅是我的堂姐；李其芳是我的大伯。李其芳和我的父親李其蘇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他們有許多共同的經歷。由於我們的祖父是在北婆羅洲傳教的牧師，所以，父親和伯父都是在北婆羅洲（今東馬來西亞的沙巴）出生和長大的。爾後，他們先後到上海讀書；先後獲公費學額負笈德國。兩人都取得博士學位，只不過專業不同，伯父李其芳是醫學博士，而我的父親則是軍工博士。他們兄弟倆都懷着「科學救國」的理想返華，決心追隨孫中山幹革命。由於伯父李其芳畢業早一些，回國也早一些，他還趕得上為孫中山直接效力，而我的父親回國時，孫中山已病逝北京了。父親很崇敬自己的兄長李其芳，時常跟我談他英勇浪漫的人生片段。我童年時代最喜歡聽的是伯父如何深入虎穴，策反清朝官兵的義舉了。話說，一九一一年十月武昌起義爆發後，年僅二十二歲的李其芳參與了中國紅十字會組織的起義戰事救護工作，他受中華民國軍政府總監察劉公的委派，利用自己是醫務人員、可以自由往來於清朝軍隊和革命軍之間的便利條件，擔任湖北軍政府招遣委員，勸降清朝官兵。他先後勸降了清朝軍官、醫官、電信官員等共六十多人，另士兵一千二百人。大大地打擊了清軍士氣，增添了革命的有生力量。因此，在武昌被黎元洪授予功勳卓著嘉獎執照和武昌起義紀念章。
父親還告訴我，大伯醫術很高明，他不但曾是孫中山大本營醫官，為孫中山及夫人宋慶齡看診，還經常給張靜江、蔣介石、汪精衛、馮玉祥、李烈鈞、張發奎等民國政要治病。孫中山曾贈他一句諍言：「做官不如行醫」。抗戰前長達十年時間，伯父李其芳一直從事教學與醫務工作，他受聘為中山大學醫科教授兼第二醫院主任（現今稱「院長」）等職，培養了大批人才。一九三五年，他赴南京，涉足政壇。抗戰期間，伯父遷移到重慶。而我的父親則奉命駐香港公幹，負責驗收和轉運抗戰的軍需物資到內地。戰火紛飛，兄弟倆天各一方。自此，我們兩家人再也沒有見面，只憑鴻雁傳書，偶通音訊。後來，聽說若梅姐十五歲便飛越高山大洋到美國留學去了；又聽說大伯在日本投降後，逐漸淡出政壇。一九四九年冬，回到出生地北婆羅洲的沙巴，在那兒懸壺濟世，成為當地名醫。一九五三年去世，享年六十四歲。他告別人間後，從親朋處輾轉傳來他暮年在沙巴寫的一首舊體詩：
回首生平思悄然，繁華境逝若雲煙；功名泡影奚堪重，身世浮萍只自憐。
故國河山成劫地，南天風月度餘年；茫茫宇宙無安土，孰挽狂瀾定大川。
顯然，大伯是頗為失落與傷感的。他雖然回到出生地沙巴，但並沒有找到「家」的感覺。
「這是緣份……」
一九七八年，中國改革開放的號角吹響了，敞開大門的東方古國吸引着絡繹不絕的西方來客。暮春，我接到一直在美國生活的堂姐李若梅的信息：她要回華「尋根」來了。我們在火車站見了面，雖然闊別幾十年，但因為共同的「Family Tree」（家族），所以一見如故。我們一起遊玩廣州；一起探訪在穗親友；一起捧着鮮花到基督教墓園去為我們共同的祖父掃墓。祖父的石碑背面鐫刻着簡煉的「族譜」，我和若梅姐分別在上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伯父當年是孫中山的醫官，所以，若梅姐赴京拜謁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宋慶齡女士，並受到她親切的接待。若梅姐把這一切用錄影機記錄下來，回到美國後廣為播放，讓更多人了解中國……
一九七九年夏，著名的生化專家李若梅教授接受廣州的中山醫學院邀請，回來講學。與她同行的是她的義妹梁麗山女士。這一次，她在廣州居留的時間比較長，我們談了許多彼此的情況。她與梁麗山在美國洛杉磯建立了「中美文化交流學院」，她任董事長、梁麗山任秘書長，合力為溝通和促進中美民間文化交流而努力。若梅姐很讚賞梁麗山，說她是幾十年榮辱與共、甘苦同嘗的好姐妹。話題談到大伯父與大伯母，若梅姐告訴我，她的父親李其芳去世後，母親帶着四十件父親生前留下的歷史遺物，從北婆羅洲到美國與她團聚。李若梅把父親的遺物，小心整理和保管，寄託自己對父親無盡的思念。在美國，她曾數次大遷居，從一個城到另一個城……每次，她和梁麗山都小心翼翼地把李其芳的遺物包裹好，隨身攜帶。如此，數十年如一日……
中國，在李若梅心中越來越有親切感了。一九八○年以後，她與梁麗山經常到廣州，甚至長期居住在廣州近郊的祈福新村。李若梅千里迢迢把父親那些可以印證歷史的遺物從美國帶到中國來。她們在祈福新村住久了，朋友越來越多。李若梅是生化專家，她和梁麗山都為祈福醫院當「義工」，認識了不少醫務界人士，其中，廣州著名的心內科專家孫家珍女士，便與李若梅來往密切。兩人不僅談醫學，還聊家常。二○一○年三月的一次電話聯絡，她們談起當時正在熱播的電視劇《人間正道是滄桑》，讚嘆之餘，李若梅說：「我的父親是『黃埔第一期』的，當過軍醫部主任。我還保存了他的不少歷史遺物，如今我年紀大了，這些東西不知如何安放才好。我想為它們找個『家』。」出乎意料，孫家珍說：「我認識一位老朋友是廣東省黃埔軍校同學會副會長，他叫何季元，今年八十八歲了。他或許能給您出主意。」也真是有緣分，就這麼說說，沒想就變成事實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