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易遺詩/王夢奎


  圖:陳易手迹

  劫後論交恨識遲,書生自許真書癡。風狂君失揚帆日,浪息我逢試手時。屢次聆教驚妙語,幾番趨訪得新知。每經三里河邊路,老驥猶聽長嘯嘶。

  這是我一九九九年寫給陳易的一首詩,說的是我們之間的交往。我於一九七五年八月結束長達六年多的「五七幹校」下放生活,到第一機械工業部研究室工作。不久,研究室來了一位老人,矮小精悍,雙目炯炯有神,似乎一眼就能把你看透似的,頗為威嚴。當時政治空氣緊張,我初來乍到,很久沒有和他搭過腔。只是聽說,他叫陳易,五十年代任一機部部長助理,被稱為「一機部的王熙鳳」,一九五九年犯了錯誤,「文革」中受到衝擊,現在研究室幫助工作,等待分配。

  一九七六年十月毛澤東去世,人們都想到人民大會堂向遺體告別,但每個單位名額有限。陳易是老資格,自然優先,他卻婉言拒絕,說:「我就不去打擾老人家了吧。」如此特立獨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很快即粉碎「四人幫」,思想解放,除舊布新,政治空氣輕鬆活躍起來,我和陳易接觸多了,談話頗為投機。他的思想是新進的,對歷史和現實問題有不少獨到見解。一次他偶然說起,一九五九年,廬山會議後為彭德懷鳴不平,吟誦韓愈的詩:「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憑這一條,當時是足以劃為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的,何況他對一九五八年「大躍進」一直持批評態度,大概不會沒有其他表現。

  一九七八年底到一九七九年初,我和陳易參加了研究室組織的對北京內燃機總廠的調查,並且參考彙總在其他幾個大型機械工業企業的調查,由我執筆寫了一份調查研究報告。陳易雖然沒有領導名分,但由於資歷和見識,實際上是這次調查研究的主導者,報告經他修改過,也反映了他的思想。我手頭保存有報告的打字稿,今天看來,報告對於企業領導體制,對於企業管理和整個工業管理體制和政策中存在問題的分析,還是有深度的,提出的建議在後來的改革進程中有不少都陸續實行了。

  我一九七九年四月調離一機部的時候,陳易自掏腰包,在四川飯店餞行,有研究室的另外幾個人出席。我當時是研究室行政級別最低的人之一,二十二級,月薪五十六元。雖為一飯之賞,終究心存感激。後來他多次寫信給我,更多的是我登門拜訪,都是漫無邊際地閒聊。他給我講過許多往事,對於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和黃敬部長共事的歲月有美好的記憶。

  二○○五年《王夢奎隨筆》由上海文匯出版社出版,我寄給他一本。他以九十高齡,很快仔細讀完,並且給我連寫兩信,說:「今年中秋無月,讀你的隨筆,是與外人談話,內容是炸使館、撞飛機的一篇,有節、有理、有利,很高興。讀完隨即作了一首打油:『倏忽城居七十年,未見秋月幾回圓。今宵細讀風雲筆,好作尚書酬外員。』文革初,我也在中秋作了一首打油,忽忽幾十年了。寫陳左右,心境與此不同:『光陰一逝如流水,去歲西樓。今又西樓,鼠嘯蟲吟兩度秋。小窗遙望中天月,似是離愁。豈止離愁,落葉西風正滿頭。』那時天天批鬥,現在不同了。」我由此知道陳易善詩。

  二○○八年初,我打電話到陳家,他的女兒陳小群說,老人已於年前去世,對未曾通知我表示歉意,並解釋說:老人立有遺囑並且再三交代,死後一切從簡不計,親友也不通知;原衣原貌從速火化,骨灰用最簡便的方法處理,絕不保存;家內不掛像,也不接受弔問。我聽後默然久之。一位可稱作忘年交的人就這樣走了。幾年來,逢年過節,總想到陳易,感到有些空落,因為過去在這個時候是會去拜訪他,聊聊天的。陳小群把陳易手抄的詩稿複印一冊寄給我。稿本共輯錄一百八十六首詩,用的是榮寶齋印刷的豎行宣紙信箋,毛筆書寫,陳易寫給我的那些信也都是這樣的。卷首有二○○七年七月二十日,即去世前幾個月寫的簡短引言,顯然是作者自編定稿。字跡一如往日蒼勁有力,完全不像是出自高齡老人之手。引言說:「我今年已九十出頭,平時寫的亂七八糟,現在把能想起來的收在一起,備忘而已。用荊公的律詩作為引子:自古功名亦苦辛,行藏終欲付何人。當時黮黯猶承誤,末俗紛紜更亂真。糟粕所傳非粹美,丹青難寫是精神。區區豈盡高賢意,獨守千秋紙上塵。我景仰王安石。」

  書王安石詩於卷首,寄託着作者對平生遭遇的感慨,也表達了對歷史記載的懷疑。所有詩都未註明寫作時間,也都沒有發表過。從所詠題材和他作詩的經歷看,當是從年輕時代直到去世的半個多世紀,主要是改革開放以來的。像陳易這樣的經歷的人,作詩抒發牢騷在所難免,但綜觀全部詩稿,是憂國憂民和積極進取的。即使在「文革」被囚之時,也不失豁達瀟灑氣概:「重門深鎖過春時,布穀聲聲入夢遲。三十年來多少事,負人負我一心知。」「夢裡關河三十年,履痕處處已如煙。而今兩頓黃金飯(黃金飯,即玉米麵窩頭。),風骨飄飄似神仙。」偶有牢騷也是詩人式的牢騷,友人呂某被劃為右派,寄詩慰問:「淮南秋色近何如,千里相思怯寄書。聊問故人茶飯好,詩情抑似舊時無?」改革開放後到一些地方調查研究或旅遊觀光,所作詩更富清新之氣。例如,《赴南》:「萬里南飛越凍雲,神州變化一年聞。花城捨卻三冬服,街市換得超短裙。」《無錫》:「細雨微風楊柳斜,輕車過處盡桑麻。千紅萬紫江南岸,吳越歸來不看花。」很有朝氣,毫無老態。

  陳易自幼愛詩,且有所作,詩稿中也有論詩的詩。評論《詩經》:「三百詩篇本俚辭,桑間月下唱相思。自從編作經書後,斑駁離奇不可知。」評論錢選宋詩:「先生精選宋詩多,卻獨不選正氣歌。家國已隨正氣盡,豈如熱血壯山河。」他是把思想性放在第一位的。詩稿所輯詩,絕大部分是詠古今歷史,品評人物的。陳易說,五十年代毛澤東號召讀《資治通鑒》,他買一部殿版的,讀後頗不以司馬光為然。在給我的信裡有詩論《通鑒》:「資治唯『理』效如何?徽欽難免北渡河。一千年間兩司馬,後者遠遜前人多。」還說:「史記對陳涉、項羽、李陵、漢武如何議論,在通鑒裡想也不敢。」又如《讀漢書》論劉呂:「呂雉何故殺韓彭,此事由來說不同。唯有史遷具慧眼,且喜且憐最傳神。」《讀三國志》論曹操:「一讀幾徘徊,襟懷誠大哉。建安三詔令,幕府盡人才。」詠今事如《廬山記》:「萬戶千家灶滿灰,廬山風雨訴堅貞。將軍去後朝堂冷,從此無人敢逆鱗。」都有獨到見解。

  陳易安徽人,一九一六年生,家庭出身貧苦。一九三八年在大別山參加革命,次年入黨。一九四二年起從事財經工作,擔負過多種領導職務。建國後以華東紡織總局局長調任一機部部長助理時才三十多歲,可以說是一路順風。陳易有見解,有文采,也有魅力,但恃才清高,鋒芒太露,為人所忌,遂於一九五九年事件後一蹶不振,盛年未得施展。「文革」爆發後曾自稱「老運動員」,遂被貼了大字報。囚禁釋放後有詩曰:「幾年地獄得歸來,面對家門不敢開。獨坐終宵望天曉,只緣盛世愧無才。」希望政局有變,再顯身手。終於等到改革開放,經常就社會經濟問題發表見解。一九七九年九月曾就外貿體制改革問題上書胡耀邦並華國鋒、葉劍英、鄧小平、李先念和陳雲,洋洋灑灑,鞭闢入裡,引起鄧的重視,詢問陳易何許人。終因年過花甲,或許還有別的糾葛,未得大用。一九八一年自請離休,在北京三里河附近汽車局大院一幢侷促的居民樓裡終老。惜哉,悲夫!

  陳易和他那一代人,已經成為歷史。雖然每一代人都會成為歷史,我還是經常感到遺憾,沒有在生前更多地聽他講述歷史,和活着的歷史對話,當然更很少談詩。  (二○一一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