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花獻「佛」\陳魯民

  瞿秋白的前妻叫王劍虹,結婚七個月就患肺結核去世了。

  後來,瞿秋白認識了楊之華。楊是個家道中落的小姐,當時已婚,夫君叫沈劍龍,多才多藝,他們有一個女兒叫獨伊。由於沈的生活不檢點,在上海時曾涉足燈紅酒綠場所,使得夫妻關係非常緊張。

  楊之華很同情喪妻的瞿秋白,一直照顧他。相處久了,兩情相悅,瞿秋白就提出來要跟她結婚。楊說,我有丈夫,雖感情不好,但沒正式離婚。她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就回蕭山老家迴避。然而,執著的瞿秋白放不下對楊之華的思念,就跑到蕭山去找她。楊的哥哥和沈劍龍是同學,見此情況,便把沈劍龍也請到家裡。

  奇怪的是,兩個情敵卻一見如故,惺惺相惜。然而面對着複雜的感情問題,需要把一些事情「談開」。於是他們三人開始了一場奇特的「談判」:先在楊家談了兩天,然後沈劍龍把瞿、楊接到他家去談,又談了兩天。最後又到常州瞿家去談。當時瞿家早已破落,家徒四壁,連張椅子都沒有,三個人只好坐在一條破棉絮上談。

  談判結果是沈劍龍同意在《民國日報》上登三個啟事:楊之華和沈劍龍解除婚姻,楊之華跟瞿秋白結婚,瞿秋白跟沈劍龍確立朋友關係。沈劍龍在這一點上很不容易,豁達大度,光明磊落。更有意思的是,沈劍龍送給瞿秋白一張照片──沈劍龍剃光了頭,身穿袈裟,手捧一束鮮花,照片上寫着「鮮花獻佛」四個字,意即他不配楊之華,他把她獻給瞿秋白。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七日,報紙上登出啟事的同時,瞿秋白和楊之華在上海舉行了結婚儀式,沈劍龍還親臨祝賀。從此,瞿秋白和沈劍龍成了好友,經常書信來往,寫詩唱和。這事實在是怪,殺父奪妻之恨歷來不共戴天,沈劍龍竟能拱手相讓,不是懦弱丈夫,就是豪爽君子。

  無獨有偶,徐志摩與王賡是鐵哥們,卻把王賡的老婆陸小曼拐走了,而身為軍界精英的王賡竟然能忍氣吞聲,還表示祝賀,也是一個怪人。陸小曼,琴棋書畫無一不通,上世紀二十年代北京交際場上的名媛,她的美貌連胡適都讚嘆說「小曼是北京城一道不可不看的風景」。王賡,儀表堂堂,家世顯赫,還是留美學生,與四星上將艾森豪威爾同級。兩人門當戶對,郎才女貌,是大家都看好的天作之合。可王賡吃虧在不解風情,不會纏綿悱惻那一套,而小曼卻恰恰最在乎這個,結果被風流倜儻的徐志摩鑽了空子。說起來也是王賡引狼入室,他主動邀請徐志摩來陪小曼遊玩嬉戲,不是說:「讓小曼陪你去,我忙。」就是說:「你陪陪小曼,我沒時間。」這陪來陪去,就陪出了感情火花,等王賡發現,為時已晚。但王賡在異常痛苦中,卻以驚人的毅力和涵養,忍辱自退,而對徐、陸二人未加絲毫傷害。在離婚協議達成後還在六國飯店專門安排了酒席,好聚好散,並對新人表示祝賀。王賡的這一大度表現出人意料,贏得人們普遍好評,包括徐志摩的老師梁啟超。

  在徐志摩與陸小曼的婚禮上,主婚人梁啟超說:「徐志摩,你這個人性情浮躁,所以在學問方面沒有成就。你這個人用情不專,以致離婚再娶……你們兩人都是過來人,離過婚又重新結婚,都是用情不專。以後痛自悔悟,重新做人!願你們這次是最後一次結婚!」居然在人家的婚禮上說這樣掃興而嚴厲的話,可謂空前絕後,也就是梁任公有這樣的資格和見識。

  好在老天沒有虧待王賡,他再婚後得一兒一女,自己事業發展也不錯,官至少將旅長。而小曼呢,婚後沒子嗣,公婆不認,不到五年即守寡,晚年冷淒無靠,不知她可有悔意?

  那個時候,方進民國,開化未久,剛擺脫幾千年的封建桎梏,民主自由之風還未流行於世,新舊思想交鋒激烈,各色人物粉墨登場。其中竟然會有那麼一批怪人,特立獨行,高蹈別致,性格鮮明,敢愛敢恨,能捨能分,其行為令人匪夷所思,就是今天讓我們想起來,都覺得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