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鋼憶父親細說創作緣


  圖:陳鋼在「玫瑰與蝴蝶」音樂會上演奏《梁祝》的「化蝶」選段

  七月二十六日晚七時半,「陳鋼與陳歌辛父子音樂會」開場前半小時,文化中心音樂廳外已有觀眾排隊等候。來聽歌來懷舊的多是白髮長者,或手挽手安靜笑着,或低頭細看場刊。絳紅色場刊封面上印了一朵玫瑰和一雙蝴蝶,玫瑰代表陳歌辛的《玫瑰玫瑰我愛你》,蝴蝶象徵《梁祝》。「七十年了,這支玫瑰依舊綻放,因為它唱出了人們對愛情的追求,唱出了人性。」年逾古稀的陳鋼說這話時,淚光閃爍,頗有些動情。

  陳鋼欣賞李歐梵在《摩登上海》中提到的「鏡像」概念,說香港和上海好似姐妹城市,在香港能隱隱見出舊上海的風情。「我和父親的很多作品都在香港面世,香港就是我的第二故鄉。」

  陳歌辛《玫瑰》海外翻唱

  今次這齣「雙城記」除懷舊外,也不乏紀念意味。《玫瑰玫瑰我愛你》已傳唱七十年,《梁祝》也剛度過五十二歲生日。曾因浪漫《梁祝》紅極一時,也因「大毒草」《梁祝》被關牛棚的陳鋼,當晚聯同潘寅林、王維倩和施雯等上海新舊朋友一道,與「第二故鄉」的姚莉、潘迪華和劉詩昆等老友敘舊,聊父親的歌,也講到自己與音樂的緣分。

  陳鋼提到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上海,言辭間滿是依戀。那座見證中國第一部電影、第一首交響曲和第一隻爵士樂誕生的城市,那座《子夜》中充盈着光、能和熱的城市,那座電燈比巴黎早亮一天的城市,那座女人愛美男人溫柔的城市,在陳鋼看來,是新興、浪漫與國際化的代言。這種熱烈開放的氛圍,體現在音樂上,就是陳歌辛的《夜上海》和《玫瑰玫瑰我愛你》。

  一九四一年,陳歌辛創作《玫瑰玫瑰我愛你》,十年後被美國爵士歌手弗蘭克林翻唱,隨即登上全美流行音樂排行榜榜首。後來,這首歌被英國英皇合唱團改編為緩慢抒情的無伴奏合唱,被用作美國電影《枕邊情書》主題曲,最近又被荷蘭籍爵士歌手Lola Finch唱出輾轉低迴的情歌味。陳鋼覺得,不斷翻唱和不停再創造,是因為這歌「從上海的國際化土壤中生長出來」。「《玫瑰》有那麼多版本,被那麼多歌手翻唱,說明它的內涵深,有內涵才能有外延」。

  走出牛棚寫出經典

  在陳鋼眼中,父親陳歌辛的其他作品,如《永遠的微笑》和《鳳凰于飛》等,也因為對人性對愛的書寫而流傳至今。「我和何占豪的《梁祝》也一樣,不寫政治,寫的是不朽愛情。」

  陳鋼曾寫過一篇文章,回憶《梁祝》的三次「喝彩」。第一次是一九五九年首演。當時擔任獨奏的是十八歲的俞麗拿,高瘦,容貌清麗,腦後綁個短辮子,「活脫脫一個祝英台」。會拉小提琴的何占豪隨樂隊伴奏,不會拉琴的陳鋼則緊張兮兮躲在台側。曲終,觀眾愣了十多秒才緩過神來,然後不停鼓掌,「是那種有節奏的、一波一波的掌聲。」掌聲不願停,樂隊和獨奏只得再演一遍,「《梁祝》誕生五十多年,一場音樂會上演奏兩次,只此一回。」

  第二次「喝彩」是「文革」時「喝倒彩」。《梁祝》被批「大毒草」,成了「黃歌」:「工人聽了,煉不好鋼;農民聽了,掄不動鋤;解放軍聽了,槍都要打歪。」陳鋼因此被關進牛棚。

  也是在那時,二十二歲的潘寅林自上海音樂學院畢業,年紀輕輕便當上上海交響樂團首席小提琴手。事業上順風順水的他卻常發愁,愁的是沒有曲子拉。

  「《梁祝》是『大毒草』,拉不得;外國曲子是『洋、資、古』,不敢拉。」他於是想到牛棚裡的陳鋼。

  「潘寅林從牛棚中把我拉出來,拯救了當時中國的小提琴,也拯救了我。」陳鋼說。

  作曲家陳鋼從「被遺忘的角落」走出來,在一九七三至一九八一年間寫成九首小提琴曲,其中七首由潘寅林首演,包括《陽光照耀在塔什庫爾干》、《金色爐台》和《苗嶺的早晨》。在潘寅林看來,這些紅色經典「填補了當時中國小提琴界的空白」。「那時學校招生考試的曲目都是陳鋼寫的,我的演奏是考生的樣板,薛偉和呂思清都是聽我的琴長大的。」

  《梁祝》已成中國名片

  一九九七年,在洛杉磯碗型劇場,《梁祝》聽到第三次喝彩。那是香港回歸第二日,《梁祝》在洛杉磯演出,擔任獨奏的是呂思清。「碗型劇場建成七十年,第一次有中國藝術家登台。」陳鋼坐在台下,聽身後無休止掌聲,看台上亮起的「China Bravo」標語,格外激動:「《梁祝》不再是『黃歌大毒草』,而成了中國人的情感標記」。

  被讚譽為「中國名片」的《梁祝》,不單中國人拉,外國人也喜歡。潘寅林說,全世界《梁祝》拉得最耐聽的,是美國人沙涵,因為他技巧好,也了解中國民樂的特色。陳鋼也說,沙涵掌握《梁祝》的中國味,又不過分局限於模仿中國民樂音色,「用國際語言拉出了中國精神」。

  日本小提琴家西崎崇子曾灌錄過六版《梁祝》,家裡地毯上繡的都是蝴蝶。也正是西崎崇子的《梁祝》,讓陳鋼得到香港的金唱片和白金唱片獎。「在香港,首獲金唱片的古典音樂不是貝多芬或莫扎特的交響曲,而是《梁祝》。」陳鋼笑道。

  呂思清的《梁祝》是陳鋼眼中一個「年輕的版本」,雖然呂思清自一九八八年拿到父親手抄的《梁祝》曲譜,至今已二十三年。「沒有誰拉《梁祝》拉得最好,也排不出第一第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點。」陳鋼說。

  在這場「父子音樂會」上,演唱陳歌辛老歌的是上海歌劇院首席女中音王維倩。自小喜歡唱歌的王維倩,一九八九年考入上海音樂學院,師從謝紹曾學習美聲。正是謝紹曾,讓「以為自己會唱一輩子《卡門》」的王維倩對木匠樂隊和娜娜·穆斯庫莉的渾厚音色有了興趣。「大一期末時,我去謝老師家上課,他放穆斯庫莉的歌給我聽。聽完後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心想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美好這麼飄渺的聲音。」

  舊雨新知聚首香江

  從那時起,王維倩開始嘗試流行樂,在上海的錦江飯店和高級酒吧裡唱木匠樂隊唱貓王,漸漸唱出名氣來,被上海歌劇院挖去作了女中音。現在的她樂於作自在的跨界歌手,家裡收藏的CD也是「一半古典一半流行」。

  陳鋼請她去灌錄陳歌辛紀念專輯時,王維倩很樂意,因為「在最好的年齡把最好的聲音留下來,是每個歌唱者的願望」。不樂意的竟是錄音師,因為知道王維倩唱美聲出身,害怕她一直端着放不開。沒想到,王維倩只花了一天就完成全部錄音。「我的特點是比較穩,不常有超水平發揮,但不管什麼時候上台唱,都能保證質量。」直到現在,這張《情歌天外來》還是不少上海老歌發燒友的必備收藏。

  如果說潘寅林和王維倩是陳鋼的舊友,今次音樂會的鋼琴伴奏、上海音樂學院年輕鋼琴教師施雯可稱得上陳鋼的新朋。因為父親喜歡《梁祝》,施雯小時候常聽「化蝶」旋律,也聽父親講「長亭送別」的故事。她沒想到長大後有機會和陳鋼合作音樂會,「這種感覺很幸福」。

  潘寅林、王維倩和施雯一班朋友都誇陳鋼心態年輕,像個大孩子。陳鋼自己也笑言「天生麗質,從未考慮過老」。他愛寫作,學針灸,玩家居裝修,微博上還有十多萬個粉絲。「我的音樂沒老,我太太還年輕,我怎麼敢老?」穿一身橙紅格子衫的陳鋼仰起頭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