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莫斯科地鐵有感\陳安
對莫斯科地鐵嚮往已久，因為早就聽說它是世界上裝飾最華麗的交通系統，是「世界最佳地鐵」，是「人民宮殿」。這次莫斯科之旅，作為世界人民的一員，自然要去充分欣賞其宮殿般的美麗，可使我感到意外的是，搭乘莫斯科地鐵往往也使你覺得很不舒服，以致以此為苦，不願多乘。
莫斯科地鐵現有一條圓環線和十一條輻射線，一百八十二個車站。很多站的月台確實很美。反光的大理石牆壁，高高的壁畫天棚，青銅雕像，佛羅倫薩馬賽克，枝形吊燈，浮雕圖案，彩色玻璃，等等，這一切把好多車站裝點得莊重而華美，深具立體感和深邃感，你一按相機就是一幅好看的圖畫。我多次在紅場附近的革命廣場站上車下車，見月台上兩排拱門邊都置有銅像，據說有七十二座之多，其中有荷槍的士兵，養雞的農婦，手持鑽頭的工人，寫書的作家，拿着鐵餅的女運動員，指點地球儀的學生，抱着孩子的父親和母親，使我想起當年我們中國人常說的「社會主義大家庭」。
世界上最深的地鐵或許也在莫斯科。勝利公園那一站竟深達八十四米，長長的自動扶梯上下一次要兩三分鐘。各站自動扶梯兩旁牆上都貼有一些商業廣告，但在月台上沒有任何廣告，「宮殿」與廣告顯然互不相容。車上廣播報站也很有意思，會隨時提醒你不要坐錯方向。當你聽到男聲時，那車是開往市中心，聽到女聲時，那車是離開市中心；在圓環線上，男聲表示車朝順時針方向開，女聲則是朝逆時針方向開。
莫斯科地鐵始建於上世紀三十年代。斯大林曾直接指示設計師、藝術家們要把地鐵修建得金碧輝煌，能體現蘇聯的「光輝未來」。有歷史學家分析說，斯大林相信，人們對莫斯科地鐵的嘖嘖讚賞必然會大大增進對他的個人崇拜，以致崇拜到遙遠的未來。
可是，金碧輝煌的莫斯科地鐵站，如今停靠的是一些陳舊的列車，沒有空調，不給冷氣，夏天只能把車窗上部的窄窗打開，車一開動，讓隧道裡的空氣流進車廂，同時也讓車輪滾動聲及其在隧道裡的迴聲傳入車廂，那聲音真能震耳欲聾，在車開快時，那轟鳴聲更是尖利刺耳，就像牙醫給你做根管手術時一樣壓迫和刺激你的腦神經，叫你緊張、難受，甚至顫慄，就連我這個有點耳背的人也忍受不了。我於是尋思，莫斯科人這樣幾十年如一日，每天在這超分貝的喧聲噪音中上班下班，他們的耳神經、腦神經和整個健康狀況難道就不受影響、不受損傷？以前聽人說，俄羅斯人愛學習、愛讀書，連乘車時也手不釋卷，不過我現在可以說，在這種極其喧鬧的地鐵車廂裡，讀書的莫斯科人並不多──你確實也無法要求他們在一個聲音污染極其嚴重的環境裡去默默吟誦普希金的詩，或進入屠格涅夫打獵的森林和曠野。
我還因此想到，月台華麗固然好，藝術建築固然令人矚目，但是對長年的乘客而言，更需要的是車廂的安靜和舒適。在任何地方，形象誠然重要，裝飾或許不可缺少，但對廣大百姓而言，最要緊的是實在和實用。紐約的地鐵車站固然遠遠比不上莫斯科的漂亮，我卻能在安靜宜人的車廂裡體驗閱讀的愉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