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收藏的中國善本碑帖/力光 文英
圖：唐拓《孟法師碑》孤本 （三井聽冰閣藏）
碑帖是中國書法藝術的重要載體，自唐宋以來就成為人們臨習、欣賞、收藏的重要對象。人們往往根據拓本的時代早晚作為區別優劣高下的標準。時代越早者越接近碑刻的原貌，故年代較早的拓本被稱為「善本」。中國的善本碑帖於清末民初時曾大量流向日本，究其原因，除了當時外侮內患、民不聊生等社會原因外，從書法角度看，與日本書壇的革新及碑學的興起有關。這裡必須提到兩個重要的人物。
首先是楊守敬（1839-1915年）。他是湖北宜都人，字惺吾、號鄰蘇。清末著名輿地學家、金石學家。因受乾嘉以來碑學的影響，書法上提倡北碑。1881年他受清朝駐日公使何如璋之聘，出使日本，逗留了5年。他在日本期間，公務之暇廣泛結交日本書家，推廣和提倡碑學。由於他本人精於金石，收藏頗富，赴日時帶去了大量的碑帖拓本，據說有1萬多種。這些碑帖對日本書壇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並引起了日本書法家和收藏家對中國碑帖的收藏熱情。當時日本著名書法家日下部鳴鶴在談到楊守敬時說：「他自藏的碑帖中有很多精品，而在我國卻是粗拓粗紙，加上被稱為乾隆以後的新拓很多，這是令人遺憾的……由於楊氏既非大吏，又非商人，是一個有錢的大收藏家，還精通經史地理，深於金石考證……所藏之中，攜帶的漢印達60方、古錢刀等稀珍之品達六七百枚之多，碑帖如山，皆是私家所集，實是可驚。其中宋以上的拓本是從前從未看到過的絕迹，數量很多。我想，只有書法的本家中國才會保存有這樣的東西。」至於說這批碑帖楊守敬歸國時是否帶回或流落日本，很難詳察。但肯定是有一些留在了日本。楊守敬曾題跋過的號稱「海內第一」的宋拓「九成宮禮泉銘」（清顧文彬舊藏）就已歸藏聽冰閣。
另一個重要人物是羅振玉（1866-1940年）。他原籍浙江紹興，生於江蘇淮安，字叔蘊，又字叔言，號雪堂、貞松老人。著名金石學家，著錄豐富。他於辛亥革命後流亡日本，住在京都，也帶去了大量的碑帖拓本，其中有不少善本珍拓。羅振玉除收藏研究金石拓本、精於鑒審外，也從事碑帖的買賣。據羅振玉1920年公開出售的各種碑帖價目表所列，有宋拓孤本5種、宋拓本30種、孤本與佚石13種、明拓及舊拓善拓158種。經筆者粗略檢索，此價目表中就有「泰山刻石」29字本、宋拓「伊闕佛龕碑」（謝淞州舊藏）、宋拓孤本「段行琛碑」（何紹基舊藏）、宋拓孤本「柳州羅池廟碑」（何紹基舊藏）等流落日本。此外還有羅振玉舊藏的宋拓「集王聖教序」「董美人墓誌」、宋拓「汝帖」等碑帖也後歸三井家聽冰閣收藏。日本書道博物館中也有不少碑帖是羅振玉舊藏，如宋拓「十七帖」、明拓「張遷碑」等。
從明治末年到大正昭和年間，在日本對中國善本碑帖的收藏熱潮中，最著名的也有兩個人，一是中村不折，二是三井高堅。
中村不折（1866-1943年），日本油畫家、書法家。自年輕時喜好中國書法藝術。用40餘年的精力，收集與中國書法相關的古董藝術品。於1936年建立了書道博物館。現館內藏品約16000餘件，自殷代的甲骨文開始，涵蓋青銅器、玉器、磚瓦、陶瓶、封泥、印璽、石經、碑碣、墓志、墨迹書法、金石碑帖等。收藏中不乏精品，如南北朝時的寫經、前秦《法句譬喻經卷第三殘卷》、北涼《佛說菩薩藏經卷》第一殘卷、《三國志》吳志殘卷、王獻之的《地黃湯帖》、楊凝式《神仙起居法卷》、顏真卿《自書告身帖》、蔡襄《謝賜御書詩表》以及鮮于樞、張瑞圖、董其昌、王鐸、文徵明等人的墨迹。碑志方面收藏有《熹平石經》殘石2塊，共存25字；《三體石經》殘石2塊，共存450字。還有後秦《呂憲墓表》、北魏《鮑基造塔記》、《北魏司馬墓志》等。這些都是中國書法史上的珍品。
中村不折1896年來到中國，開始收集碑帖。他有時為買一冊昂貴的碑帖，不惜變賣自己的家產。後來他將收藏的碑帖編成《孔固亭碑版法帖目錄》（孔固亭為中村不折的齋號），刊載其主要收藏碑帖150餘種。後來，中村不折以這些碑帖作為書道博物館的重要收藏。1937年創刋的《書苑》雜誌分期登載了《書道博物館所藏法帖目錄》和《書道博物館金石拓本目錄》，其中善本碑帖很多，最著名的有明安國舊藏的《石鼓文》宋拓，為「石鼓齋」中10種《石鼓文》拓本之一；《泰山刻石》165字本，宋拓，是保存字數最多的拓本；王文蓀、端方舊藏的《西嶽華山廟碑》，宋拓，長垣本，此碑在明嘉靖年間毀於地震，傳世原石拓本只有長垣本、華陰本、四明本、玲瓏山館本等，長垣本為最舊本。中村不折將這些碑帖在《書苑》《書道》《書藝》等雜誌上發表，並創辦了「孔固亭真迹法書刊行會」，致力碑帖影印出版。
與此同時，另一家大規模收藏中國善本碑帖的是三井家聽冰閣。三井家是當時日本著名的財閥，財力雄厚。碑帖善本主要是由三井高堅收集的。三井高堅（1873-1945年），幼名堅三郎，是松坂三井家7代高敏的第3子。曾先後在三井家的銀行、物產、礦山等企業任要職。
三井家先是收集茶道具、繪畫、書法等，後將收藏的重點放到拓本、地圖、印譜、漢書等方面，這與三井家的前輩高敏有着密切的關係。高敏自幼學習漢文到20歲，喜好書法，為著名的「幕末三筆」之一，後來任松坂學習館教授，教習書法，同時任松坂市的市長。1873年開始舉辦書法展覽會。高敏的興趣廣泛，經常主持召開茶會、書畫會等，收藏了很多文房四寶、書畫及拓本。三井文庫中高敏收藏的碑帖有29種，但不算很精。
三井高堅約從1897年起開始收藏中國碑帖。從目前三井文庫別館聽冰閣舊藏的100餘件拓本來看，入藏最早的是1901年收的宋拓《東方畫像贊》。最後的一本是1936年收入的宋拓《九成宮禮泉銘》（海內第一本）。在長達30多年的收藏過程中，三井高堅耗費了大量的心血與錢財。有的珍稀拓本價格非常高，收購價格最高的是唐拓《孔子廟堂碑》，當時花費7萬金，約合現在的1億日圓。據二次世界大戰前三井家聽冰閣藏品目錄所載有碑帖、印譜等950件，其中430件於1950年賣給了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伯克利分校圖書館，該館設立了聽冰閣文庫。但核心部分的珍貴碑帖仍被密藏在三井家，直到1986年這些碑帖被捐贈到三井文庫別館並展示，才算公諸眾。
三井家聽冰閣收藏的善本碑帖，很多是經過當時在三井家做書法顧問的書法篆刻家河井荃蘆鑒定後購買的。河井荃蘆（1871-1945年），號荃廬，也用過蟫巢、九節文人等名號，室名寶書龕、繼述堂等。他最初隨條田芥津學習篆刻，後多次來中國，崇仰吳昌碩，被譽為「日本現代篆刻之父」。他學識淵博，對印譜、古文獻、碑帖的研究有很高的造詣，後被三井高堅邀請做顧問，他們經常在一起研討碑帖，在聽冰閣的徵集目錄中經常可以見到河井荃廬的名字。三井高堅的私印及聽冰閣的鑒藏印有「聽冰堂藏」「聽冰閣所藏」「三井家聽冰閣監藏」「聽冰閣」「三井家聽冰閣」「聽冰閣藏」「聽冰閣藏金石文字」等。
下面，擇要介紹以下三井家聽冰閣收藏的善本碑帖。
《石鼓文》為東周秦的刻石，被視為碑碣之祖，現存拓本最早者為明安國舊藏的唐拓先鋒本501字，中權本、後勁本各存480字，為宋拓本。安國是明代的大收藏家，曾收藏石鼓文拓本10種，號稱「石鼓齋」。現在「先鋒本」「中權本」「後勁本」都歸聽冰閣所藏。秦《泰山刻石》，明初只餘一面，乾隆年間遭火石毀，今殘石僅存10字。聽冰閣藏有安國舊藏的宋拓53字本、汪柯庭舊藏的明29字本。
漢碑拓本，聽冰閣收藏的較多，有署年宋拓的《乙瑛碑》《禮器碑》《孔宙碑》等，均是漢碑中的珍本。
聽冰閣收藏的唐碑佳拓最多，僅《集王聖教序》宋拓本就有12種，《九成宮禮泉銘》宋拓本7種。特別值得提到的是清李宗瀚收藏的「臨川四寶」。李宗瀚，江西臨川人，字公博，號春湖，清代大收藏家，收藏精富。「臨川四寶」中的唐拓孤本《孔子廟堂碑》、宋拓孤本《孟法師碑》、宋拓孤本《善才寺碑》，「三寶」皆歸聽冰閣收藏。另一寶《啟法寺碑》今也在日本，為岐的大西氏所藏。還有一些宋拓孤本，如《段行琛碑》《祝琳碑》《柳州羅池廟碑》等，這些碑刻的原石大多久佚，只有孤本流傳於世，更顯珍貴。可以說三井家聽冰閣收藏的中國善本碑帖數量之多、品質之精恐無出其右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