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苕溪詩》評/奎 斯
圖:《苕溪詩》局部
●《苕溪詩》是米芾遊苕溪(今屬浙江湖州)所作詩,共六首,時年38歲,書時較他的另一代表作《蜀素帖》僅早四十餘天,是他風格日趨成熟時期的傑作,也是書法史上極為著名的珍品。
●此卷是米芾經意之作,用筆遒勁,濃纖兼出,筆絲連貫,縱橫恣逸。從中尚能看到二王、褚遂良等人的影響,尤其與褚遂良《哀冊》用筆、間架有許多共同點或是相似之處;但已自成家數,意境、風格、神韻已完全不同了。此帖有二王書法的神韻而更奇逸瀟灑,猛厲的筆法中奔湧出情感的節奏,一洗晉唐以來平和、簡遠的書風。
●尤其運鋒,正、側、藏、露變化豐富,點畫波折過渡連貫,提按起伏自然超逸,毫無雕琢之痕。其結體舒暢,中宮微斂,保持了重心的平衡。同時長畫縱橫,舒展自如,富抑揚起伏變化。點畫顧盼有情,肥而勁,瘦而豐;方、圓並施,變化多端,方、折果敢迅疾,意趣橫生,圓筆凝重端穩,氣勢雄強。通篇字體微向左傾,多攲側之勢,於險勁中求平夷。全卷書風真率自然,痛快淋漓,變化有致,逸趣盎然,反映了米芾中年書風的典型面貌。
●通篇八面生鋒,筆力雄渾老辣,瀟灑自然,創造了一種天真活潑、激越昂揚的意境,字裡行間顯示出書家敏捷的才思和澎湃的激情,可以說是宋代「尚意」的代表作。
●《苕溪詩》卷流傳有緒,南宋即入內府。明歸楊士奇、陸水村、項元汴等收藏。明正德十年(1516年)陸水村將此帖重新裝核,請李東陽篆書引首:「米南宮詩翰」並題記。清入內府收藏。
●國寶與國家的命運息息相關,稀世國寶《苕溪詩》卷,在世間流傳九百多年後,於二十世紀初遭到了最為嚴重的劫難。清朝滅亡後,《苕溪詩》卷被末代皇帝溥儀攜至長春市,與眾多的國寶級文物一同置於偽滿洲國偽皇宮的小白樓內,以備溥儀不時之需。偽滿政權臨覆滅時,溥儀匆匆出逃,看守小白樓的士兵便乘機將來不及帶走的大批古代珍玩哄搶一空。他們先搶金、玉,再搶字畫,古籍善本則肆意踐踏,由於激烈的爭奪,原清宮庋藏的許多流傳千年的名作被一分數段,或被撕提得粉碎。《苕溪詩》卷原來明代名書家李東陽所篆引首「米南宮詩翰」五字被撕去,不知下落;包首錦一段也不知流向何處;前後隔水與書心被揉搓得不堪入目。更加使人痛心的是:書心第三首律詩第四行,下邊撕毀一大塊,總計殘缺十字,《苕溪詩》卷最終奇迹般地劫後還生,並且較完整地呈現在當今世人面前,誠屬不幸中的萬幸,這此中還有一段鮮為人知的血淚史。
●1963至1964年,一名東北小夥兩次來到國家文物局定點單位──北京榮寶齋,送來兩包「破紙片」──皆為浩劫之後的殘破之物。在這些紙片中,有些碎片只有指甲大小,經過專家仔細拼接、撫平,兩次送交的國寶書畫總計有五十餘件之多,其中不乏元代大書家趙孟頫的精品之作,米芾的《苕溪詩》卷亦在其中。後經報道,原來這些國寶殘片是這位東北小夥子的父親丁征龍,於1945年9月8日在長春街頭購得。在回家的路上,同行的三人中,有一個叫駱大昭的人見財變歹,殺死其父和另一個同伴。法網恢恢,駱最終被繩之以法。這個浸有鮮血的包裹被小夥子的母親收藏十八載,雖然家境貧窮。她本人亦不甚懂得這些丈夫用生命換來的碎紙片有何重大意義,然而她始終妥善保管着這堆紙片,沒有出售換錢以養家餬口,最後終於將其獻給國家。米芾《苕溪詩卷》的失而復得,受到了文物界的極大關注,我國古書畫鑒定家張珩臨終曾說,能親眼見到《苕溪詩卷》真迹,「這輩子行了,死了也值得了」。1963年故宮博物院收得,經楊文彬重新補紙裝裱。由於故宮過去有影印本行世。《苕溪詩卷》的殘片再由鄭竹友補入殘字,如不加留意,還可望能夠亂真。
●米芾(1051-1107年),初名黼,後改名芾,字元章,號鹿門居士、襄陽漫士、海岳外史,世居山西太原、後遷襄陽(今湖北襄樊),晚年定居潤州(今江蘇鎮江)。據其姓氏,有專家推測米芾祖籍中亞,他的祖上為開國元勳。母親又與皇家關係密切。故恩蔭得官,先是在地方任職,及至徽宗即位,便被召為書畫學博士。去世時,正在知淮陽軍(今江蘇邳縣)任上。他曾任禮部員外郎,因為禮部別稱「南宮」,所以世人又稱他為「米南宮」。
●米芾個性怪異,歷史上關於他的逸事頗多。例如:米芾嗜潔成癖,並喜歡穿唐服,與時人迥異。他愛石喜硯如命,遇到自己喜愛的石頭,則稱「石兄」,並且頂禮膜拜不已,自寫《拜石圖》。後世畫家亦好以此為創作題材,於是「米芾拜石」一事便被傳為佳話。硯是「文房四寶」之一,為書畫家必備之物。米芾於硯,素有研究,著有《硯史》一書,對石硯的異同優劣,均有詳細的論述。據記載,米芾得一硯山而抱眠三日。人們因為米芾行為怪異,而稱其為「米顛」。
●米芾天資聰穎,才華過人,書法初宗二王、顏真卿,後博採眾長,自成一家。用筆變化多端,有「八面出鋒」之譽,結體欹側多姿,具真率自然之趣,為宋代「尚意」書風的代表書家,與蔡襄、蘇軾、黃庭堅並稱「北宋四大家」。
●米芾在書法上追求「穩不俗、險不怪、老不枯、潤不肥」的審美標準,在變化中達到和諧統一。他的用筆多變化,善於在運筆的過程中形成飄逸超邁的氣勢和沉着痛快的風格,追求跌宕多姿的變化,因此顯得格外有姿勢。米芾作書不像某些人想像的那樣草率從事,不假思索地一揮而就,而是十分嚴肅認真。米芾自己說:「余寫《海岱詩》,三四次寫,間有一兩字好」。一首詩寫了三四遍,還只有一兩字自己能夠比較滿意,可見他創作態度嚴謹。其子米友仁說他甚至大年初一也不忘寫字,其勤奮治學的精神可見一斑。米書在章法上注重整體的氣韻,並且兼顧細節的完美,書寫過程中隨遇而安,自出機紓。觀其書法作品,則常有側傾的體勢,欲左先右,欲揚先抑,平添了跌宕跳躍和飛揚的神采,是一派自然率真情感的流露,絕無矯揉造作之媚態。
●米芾平生對書法用功最深,成就最大。而於書法各體中,行書成就最大。《宣和書譜》裡說他:「大抵書仿羲之,詩追李白,篆宗史籀,隸法師宜官,晚年出入規矩,深得意外之旨。」米芾在《群玉堂帖》第八卷中自敘學書經過時說:「入學之理,在先寫壁,作字必懸手,鋒低壁,久之自得趣也。余初學顏(真卿),七八歲也,字至大,一幅寫簡不成;見柳(公權)而摹緊結,乃學柳《金剛經》;久之,知出於歐(陽詢),乃學歐。久之,如印板排算,乃摹褚(遂良)字最久。又摹段季轉折肥美,八面皆全。久之,覺段全繹展《蘭亭》,遂並看法帖;入晉、魏平淡、棄鍾(繇)方而師師宜官《劉寬碑》是也。篆便愛《詛楚》、《石鼓文》。又悟竹簡以竹隸行漆,而鼎銘妙古,老焉。其書壁以沈傳師為主。」從這段文字可以看出米芾學書的漫長過程,他摸索前進,擇善而從,最後達到融會貫通、自成一家的境地。除自述所師者外,李邕、楊凝式、李建中等人對他也產生過不同程度的影響,但更得力於王獻之。研究米芾書法藝術的人,一般喜歡把他的四十一歲作為一個分界,分為前後兩期。前期是「集古字」時期;後期則是「始成自家,人見之,不知以何為祖」的成熟時期。
●歷代書家無不對米芾的書法給予很高的評價。宋代大書家黃庭堅說:「米元章書如快劍斫陣,強弩射千里,所當穿札,書家筆勢亦窮於此。」蘇軾說:「風檣陣馬、沉着痛快,當與鍾王並行,非但不愧而已。」清代顧復說:「上繼顏魯公五百年後,下開董宗伯(其昌)於五百年,一人而已。」米芾的書作歷來被皇家內府所重,深受翰墨騷人所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