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鍾書「排斥魯迅」評說/宋志堅

  我曾有文,通過錢鍾書與魯迅的相通之處,說明錢鍾書並不排斥魯迅,喬世華為此作文,題為《錢鍾書並不排斥魯迅?》,意思是了了分明的,即「恃才傲物的錢鍾書對魯迅是有排斥情緒的」,他舉了「幾個具體例子來說」。我數了一下,總共五個,以下除第一例外依次分述。

  第二個例子,說的是錢鍾書在《小說識小續》一文中對《儒林外史》的看法,其中有一句話說:「近人論吳敬梓者,頗多過情之譽。」喬世華認為這裡的「近人」就包括魯迅,因為魯迅「對《儒林外史》評價頗高」。魯迅稱《儒林外史》,「說部中乃始有足稱諷刺之書」,這評價是否就是「過情之譽」,要看《儒林外史》是否「足稱諷刺之書」,《儒林外史》之前,「說部中」是否有「足稱諷刺之書」。因此,將魯迅放在「近人」之列,只是喬世華的推測。

  第三個例子,喬世華說:「錢鍾書四十年代小說《靈感》也許對魯迅有點諷刺」,這句話本身就說得相當含糊,「也許」二字能當做例證的麼?接下去是對這個「也許」的補充說明:原來這個「也許」來自夏志清在《中國現代小說史》中提及這篇小說時說的一段話,然而,喬世華在引述夏志清的話之後,又來了一個「也許」──「也許夏志清的評論帶有着臆測的成分」,如此「也許」之「也許」,怎麼拿得出來做例證?

  第四個例子,是緊接着第三個例子說的。大概喬世華自己也覺得第三個例子太不像話了,於是來了一個轉折:「不過,錢鍾書對魯迅《阿Q正傳》並不看好,倒是真的。」這是錢鍾書答水晶問的話,他首先肯定「魯迅的短篇小說寫得非常好」,接下去才說了魯迅「只適宜寫Short-winded『短氣』的篇章,不適宜寫『長氣』的,像是《阿Q》便顯得太長了,應當加以修剪才好」。錢鍾書以魯迅的短篇小說在充分肯定的同時略有微詞,與「排斥」也沾不上邊。

  第五個例子說的是一九八六年十月十九日在北京召開的「魯迅與中外文化國際學術討論會」上,錢鍾書所作的開幕詞。喬世華歸納說,「顯而易見,錢鍾書是主張對魯迅的討論可以有不同的意見的」,這可以說是錢鍾書對魯迅研究只能「唱頌歌讚歌」的「習慣」之排斥,卻不能說是錢鍾書「排斥」魯迅。接着這段話,喬世華說了大會現場對錢鍾書這番話的不同反應:謝泳說「換來的只是一片沉默的抵制」,《文學報》的報道卻說「贏得全場熱烈的掌聲」,這確實會讓喬世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的,卻與拙作無關,倒能提醒喬世華,不甚精當的提法,是萬萬不可隨意散布的。

  回頭再說第一個例子,因為這需要多花點筆墨。這個例子,是說錢鍾書評論周作人《中國新文學的源流》,其中有一段提到魯迅:「周先生引魯迅『從革命文學到遵命文學』一句話,而謂一切『載道』文學都是遵命的,此說大可斟酌。研究文學史的人都能知道在一個『抒寫性靈』的文學運動裡面,往往所抒寫的『性靈』固定成為單一的模型;並且,進一步說所以要『革』人家『命』,就是因為人家不肯『遵』自己的『命』。『革命尚未成功』,乃需繼續革命;等到革命成功了,便要人家遵命。」喬世華的意思是錢鍾書既批評了周作人,也批評了魯迅。其實,「從革命文學到遵命文學」這句話,是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魯迅在北平女子文理學院講演時說的。他還舉出這樣幾類人作為典型例證:一是「在上海以革命文學自居之葉靈鳳之流。葉自命為左傾作家,而他後來因怕被捉,於是成為民族主義文學之卒丁矣,彼之革命文學,一變為遵命之文學矣」;二是「有些人一面講馬克思主義,而卻走到前面去,如張資平之流,他所講者,十分高超,使人難以了解,但絕非實際所可作到,似此表面雖是革命文學,其實仍是遵命的文學」;三是「一些人打着『為藝術而藝術』之牌子,不顧一切,大步踏進,對於時代變遷中之舊道德,舊法律,彼等毫不問及,不關心世事,彼借此幌子,而保自己實力,表面上雖是前進,實則亦是遵命文學」。(參見《魯迅講演全集》之第九節《流氓與文學 革命文學與遵命文學》,珠海出版社出版)由此可見,魯迅對他在這句話中所謂的「革命文學」與「遵命文學」都是否定的,錢鍾書對「革命文學」與「遵命文學」的批評,包括「等到革命成功,便要人家遵命」等等,對於魯迅此言,並非批評與否定,倒是支持與發揮。他否定的是周作人「謂一切『載道』文學都是遵命的」這個觀點,認為「此說大可斟酌」。

  說完了這五個實例,我想冒昧請教一句:喬世華的哪一例能算「排斥」?

  我說的是「排斥」,而不是「非議」或「批評」。《辭海》對「排斥」的解釋是「排擠斥逐」,是與接納、吸納、容納相對立的。據此而論,喬世華說的六例,即使全是錢鍾書對魯迅的「非議」或「批評」,也不能證明錢鍾書「排斥」魯迅。我知道「錢鍾書與魯迅的經歷與背景大有區別,在情感與氣質上也有距離」,所以只說「他並不排斥魯迅」,這話過分了嗎?我忖度,喬世華或許也未必就要坐實錢鍾書排斥魯迅,十有八九倒是沒有弄清楚「排斥」這個詞彙的含義。但做學問的人,倘若既沒有弄明白議題的核心詞彙之實際含義,便急於用來支撐自己的觀點,是否稍嫌草率呢?

  喬世華說:「研究魯迅的專家們向來是、到今天也是習慣於只唱頌歌讚歌的」,我以為「向來是」與「到今天也是」的斷言有些一概而論,過去「貶損魯迅」四個字,可以壓得別人喘不過氣,如今世道大變,還有人將「做魯迅」當作一種事業,將「新文化運動以來最不認同魯迅的聲音」作為招徠讀者的圖書廣告,但願喬世華的「匆忙」與「草率」與此無關。

  順便說說,喬世華的文章是以他「贊同」的謝泳的「觀點」結束的。其實,不僅是觀點「同」,連所用的實例,也有太多的「同」。到底怎麼回事,想必喬世華心裡是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