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君里之死
圖:鄭君里演、導俱佳,是影壇難得的人才
關於父親(鄭君里)之死,公認的說法是,父親因為熟知江青在上世紀30年代的上海灘的底細而死。
父親、趙丹和江青,上世紀30年代在上海時關係就比較好。藍蘋在上海出演《大雷雨》的女主角,趙丹、舒繡文與父親都曾給她配過戲。趙丹與葉露茜、唐納與藍蘋、顧而已與杜小鵑轟動一時的六和塔下的婚禮,就是由父親主持、沈鈞儒證婚的。即便解放後,父親還與江青保持着比較密切的聯繫。毛澤東知道父親愛抽煙,有一次還曾對江青說:「你拿幾包我的煙給君里!這都是美國『茄里克』香煙!」
這種比較密切的關係一直保持到「文革」初。60年代的某一天,我突然聽見有人敲門——那時我還是一個初中生,門一開,門口站着兩個人,一個又高又大,一個又瘦又小,從表情和服裝看應該是警衛人員之類,站在門前問:「黃晨同志在嗎?江青同志要來看她。」我對母親說:「媽媽,江青阿姨來看你了!」母親那天生病,正躺在沙發上睡覺,一聽我的話,趕緊起身:「哎呀,怎麼能讓江青同志來看我呢?」
江青那天穿着黑披風,戴着呢子帽,穿着毛式制服,挺有風度的。她跟母親聊了一兩個小時,我們後來才知道,她是來上海了解「革命」情況的。江青告辭時,母親要我送她下去,我們這幢房子是以前趙丹的房子,住在4樓,也沒有電梯。可能是不想太招惹人,江青不讓我送,一行人悄悄地下樓,江青鑽進樓下停着的一輛很大的「吉姆」轎車,很快離去。
但這種關係很快變成了一種災難。很快有身份不明的人前來抄家,那些人把家裡抄得亂七八糟,但該拿什麼東西、不該拿什麼東西,他們顯得非常有數。同時被抄的還有趙丹、周信芳、童芷苓、陳鯉庭這幾家,其中我們家是最厲害的,足足抄走了兩卡車的文字材料。被抄家後,父親心情一落千丈,他說:「這些人雖然戴的是紅衛兵袖章,但抄的手法非常專業,他們肯定不是紅衛兵。」
事後證明,父親的判斷是正確的,來抄家的都是空四軍的人,但究竟誰是「導演」,現在還是個謎。一種說法是幕後的操控者實際為葉群,我看到一份資料上說得很詳細,這些材料被送到中南海的鍋爐房裡,葉群把江青叫去,當着她的面將之燒燬。據說還有其他的一部分材料,被帶到林彪叛逃的飛機上,或者燒燬,或者還在俄羅斯的什麼地方,至今還是個謎。我曾經託了人想把這批材料找回來,但也沒有下文。
父親去世後,母親託當年在重慶時的熟人張穎把這個消息帶給周總理和鄧大姐,其實是希望了解父親歷史的人給他一個公正結論,但不知為什麼,這封信後來又落到了江青那裡。審判「四人幫」時,母親與童芷苓以及江青的一位保姆都作為證人參加了庭審,面對母親的質問,江青矢口否認,說她全不知父親之事。我現在推測,江青未必不知道父親被整成這個樣子,但也未必想置父親於死地。父親是那個失去了一切秩序的年代的犧牲品。
有一段時間,父母都被分別隔離審查,哥哥在南海艦隊當兵,家裡只剩下我和姑媽兩個人。有一天,「上影廠」的專案組來了兩個人,讓我收拾一下父親的東西——父親寫了一張紙,寫明需要什麼東西。專案組人說要把父親送到市裡隔離,我後來才知道父親此前已被關過好幾個地方,上海第一看守所、第二看守所、上海少管所——那時少管所已經不關少年犯,而都關政治犯了,上海的陳(丕顯)、曹(荻秋)、魏(文伯)、楊(西光)都關在那個地方。
1969年的一天,突然有專案組人員敲門,讓我趕緊收拾一下去看父親,我不知哪來的預感,覺得事情不好。哥哥那段時間正好回上海探親,母親也接到通知,從被隔離的「上影廠」來到醫院,我們一家四口在那個地方「團聚」了。
到醫院後,我看見父親躺在一個小房間的床上,雖然已瘦得不成樣子,但看到我們還是由衷地高興:「你們來了?我病了,很厲害……」我們無言以對。專案組的人還在旁邊跟我們家人說,讓他好好交代,我只好順着他們的話,告訴父親:「你好好交代,肯定有出路的。」
其實當時我聽到一些消息,說「上影廠」可能要重新啟用父親。那時有這樣一個說法,叫「一批二用」,意思是在啟用他們之前先做個徹底的大批判。但母親被關在裡面什麼也不知道,哥哥在部隊對外界也一無所知,只有我在外面和一幫被打倒的幹部子弟經常接觸,聽到這種風聲。我不知道怎麼傳遞這個信息,只好一再暗示他說:「你好好交代,你放心好了,肯定會有出路的。」
但父親已經絲毫沒有餘力來理解我的暗示了,他只是很微弱地回答:「我是一直在交代……」他抓住我的手,拚命往自己的肚子上摁,我感覺到了幾個硬硬的癤。父親當時已經患上了肝癌,但最初症狀表現為胃疼,專案組就給他吃酵母片之類的藥。
回到家的第二天一早,專案組又來電話,讓我準備東西去中山醫院看父親。去病房前專案組要我寫一張保證書:進去後不要向任何人暴露自己是誰,不要和任何人交談患者的病情,不准透露患者是誰,上廁所要報告,吃飯要有人陪。大概是這麼5條。「文革」結束後,另有專案組去查父親當年的檔案,這張保證書竟然還夾在那一堆病歷中。
那時父親已經奄奄一息了。我偷偷告訴父親:「你好好休息,好像要用你了。」他無力地搖搖頭。有位醫生偷偷把我叫出去,告訴我父親得的是肝癌,他們也想了很多辦法,但已經來不及了,「你要做好思想準備,但千萬不能說是我說的」,那位好心的醫生又告訴我。
父親後來開始吐血,一直到去世,他的眼睛還一直睜着,嘴巴也張着,旁邊都是血。我要了一塊紗布,把父親的臉擦乾淨,出了病房,我打電話給專案組,告訴他們:「鄭君里已經去世了。」「啊?他死了?」對方好像還很吃驚。
這就是我與父親的最後一面,此前已有一年多沒見過父親,而這最後一面竟然也十分短暫──我是早上9點鐘接到通知,中午11點趕到的,而次日凌晨父親就溘然長逝。
原載《三聯生活週刊》鄭大里口述 記者李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