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農莊裡觀自然之音/□陳德錦


  圖:嘉道理農場紀念亭(陳德錦攝)

  大自然攝影家最為人欽佩的,是能在一堆凌亂無序的景物中設定框架,準確而靈敏地捕捉所見所感,在光影游移之際、按下快門的一剎那,能夠超越凡俗的眼光,表現出景物獨特的精神。看了艾思滔(Edward Stokes)的影集,心有所動,趁春日未盡、路程不長,坐了半小時巴士,到嘉道理農場一遊,目的不在於置身畫框或鏡頭中,而在體會紅塵中一片清景之趣。

  這次重遊,距上次到訪已三十年。記得那時園內花木葱蘢,開着淡黃、粉紅、雪白花朵的木芙蓉,漫山遍野的杜鵑,十分奪目。農場在大帽山北麓,依山而建,利用有限土地建造了不少梯田,農舍裡養殖了大花白豬,雞聲處處可聞。據說創辦人賀理士當年在高山上發現一棵橘樹,而萌開辦農莊的主意。氣候潮濕的高地本來不宜種植柑橘,這株挺立的橘樹,說明了這一方水土並不如想像中之澆薄。當年的農場本為扶助農民謀生,但近年都市擴張,香港的農產無法自給自足,扶助農民的計劃已無法貫徹。因此契機,農場近年致力保育植物品種,成為一個環保莊園,既保存了當年實驗農場的規模,也具有大自然野趣,故在名字後加上「暨植物園」。

  隨一眾遊人乘坐園內的穿梭巴士,繞着彎彎曲曲的山路,到達最高的山嶺,在紀念亭向東面望去,是大帽山的主峰,向西望去,一層薄薄的煙霞縹緲處,是錦田的市集。在紀念亭到觀音山的一段路上,繁花吐艷,這裡一叢那裡一束,由連翹到石斛、由薜荔到藍花藤,花期月月不同,品種之多,形貌之奇麗,堪稱香港所僅見。要培植罕有的植物,關鍵在於讓其抵抗不利的環境。蘭花要供養於溫室,不能讓它暴露於酷寒或暑氣之中。農場利用冷藏法,珍貴的種子可以延續命脈。認為樹木是粗生粗長、不必保護,這看法不夠科學。從百年前的洋紫荊,到最近的「香港海棠」,沒有大自然這萬物的搖籃,以及一群持之以恆的保育者,是很難被發現的。

  在人人爭相為其拍照的大白花旁邊,有另一個豬圈,一頭灰毛野豬在跑來跑去。這野豬不是要覓食,彷彿是給人聲驚嚇,無處躲藏。園內的動物護理中心還有鸚鵡、麻鷹、領角鴞、赤麂等動物,觀賞價值更大;野豬經常破壞農作物,竟然獲得收留,目的正為年輕一代復修香港的生態。曾經是麻鷹家園的昂船洲,已與貨櫃碼頭連成一體;赤麂不慎墜入水坑,也是舊日新聞的話題。舉目無鳥、林獸絕跡,我們的環境已經扭曲到不容野生動物落腳了。

  四月進園,錯過梅花吐蕊的時節,卻喜見枇杷和柿子能落腳本土。「這大帽山麓的一角,是香港郊野的過去還是將來?」青少年時代,我們走進嘉道理農場,把這裡當做另一個郊野(卻不愛家畜的臭味),從沒想到今天它營造了值得深思細察的生態。這裡可以自駕遊,愛遠足的父母不怕汗流浹背,推着嬰孩車,也可以進園呼吸新鮮空氣。農場的世俗化沒有失卻它的理念,它加入「觀音」這中國元素也相當恰切。閉目掩眼,不可能感覺到人與自然曾有的親近,也不可能對那無處落腳的鷹隼、隱遁無聞的奇花異卉產生憐惜之情。走過一道種滿幾十種蕨類的幽徑,拍了幾張照片,我想起門前已無青草的一塊荒地。

  2011.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