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黯之怒與劉徹之笑/樂 朋

  元狩三年(公元前一二○年),淮陽太守汲黯與漢武帝劉徹,為人才問題產生過一場爭論。

  據《資治通鑒》卷第十九載,爭論很是激烈。直言切諫的汲黯大動肝火,怒氣沖沖地對劉徹說:皇帝陛下不辭辛勞,苦苦求賢,可對賢才未盡其用,就草率地殺掉了;「以有限之士恣無巳之誅,臣恐天下賢才將盡,陛下誰與共為治乎!」

  用今人的眼光看,汲黯的批評與動怒,頗有道理。因為,人才可貴,人才難得。好不容易尋訪得來的賢才,你稍不順心就隨便地加以誅殺。似這樣濫殺人才,天下的人才就會被折騰光,還有什麼人才肯為陛下效力,一同來理政治國呢?在這裡,汲黯指出了漢武帝求賢若渴的自相矛盾,批評劉徹虐殺人才等於自毀江山社稷。當年,劉徹頒布求賢詔言辭切切,「蓋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令各州郡明察暗訪,搜羅賢才,並許諾:「有茂材異等,可為將相,及使絕國者。」不曾想,人才到手,不加悉心愛護,反倒輕易誅殺,你的求賢詔令不就成了一紙空文,幾同放屁麼?傾心於求賢治國的汲黯,怎能不生氣、動怒?

  令汲黯意想不到的是,劉徹聽了只是淡淡一笑。他回答說,無論哪朝哪代都不缺人才,問題僅在能不能識別人才,如果能識才,就不怕沒人才!他還即興發揮了一番他的人才觀:「夫所謂才者,猶有用之器也,有才而不肯盡用,與無才同,不殺何施!」

  原來,人才在劉徹眼裡,不過是與器具一樣的東西。一個人才如果他不肯盡心竭力,為其所用,就跟無才之人相同,不把他殺掉又有何用?劉徹的笑聲,散發着專制皇權對人才、對人的冷漠氣息,也揭示了古代君王所持人才觀的底蘊。由此可知,要一個專制者重視人才、珍惜人才,實現人才興國,是多麼的不切實際,幼稚可笑。因為從根本上說,皇權體制需要的,是奴才而不是人才。

  人才與常人的區別僅僅在於,前者身懷各種不同的才能、能力,後者則沒有或缺乏這種才能和能力。但是,人才與常人有一點是共同的,那就是:他們都是人,是具有人格、富有人性、持有尊嚴的活生生的人。所以,尊重人才,只重其才是不夠的,首要的須當尊其、重其為人,賦予自由和權利;而珍惜人才,僅惜其才、珍愛其能力,也是膚淺的,唯有把人才當作最寶貴的生命、最富有創造力的人來加以呵護、關愛,才是深遠而可持續的。在不把人當人,連同精英人才都視同器物、工具的環境下,所謂求賢若渴、尊重人才等等,大抵是熱熱鬧鬧喧嚷一陣子,甚或是權勢者一時心血來潮的政治秀。

  劉徹的人才觀,似又涉及人才的評價機制問題。某人是不是人才,是大才還是小才,是辯才還是幹才,該怎樣判定,歸誰說了算?劉徹告訴我們,在他的帝國裡,只有他說了算。是否人才、是何才,全憑他的雙眼鑒別,旁人無權說三道四。汲黯眼裡的人才、賢才,到了劉徹那裡,也許就成了庸人。你再怎麼有才,如不能為他所用,或者他覺得不稱心、不順手,那就「與無才同」,還不如殺了好,免得為別人所用。劉徹的人才識別使用觀,不就是「說你行不行也行,說你不行行也不行」麼?沒有客觀、公正、獨立的人才評價機制,所謂尊重人才、愛護人才、放手使用人才,便都有些蹈空凌虛,難於兌現。這種皇權評價機制,埋沒、虐殺了多少中華英才!

  如果說耿介的汲黯之怒體現了愛才、惜才的一腔熱情,那麼自恃雄才大略的劉徹之笑,就暴露出專制者對人才的冷酷無情及剛愎自用的傲慢。從中不難引申出一條歷史的提示││

  尊重人才、愛惜人才,使臻於人盡其才、才盡其用的境界,就須率先在構建人的自由發展環境和建立科學的人才評價機制上,下真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