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玲一生的四段婚戀
圖:丁玲和胡也頻最終走到一起,責任感起了一定作用
愛情是浪漫的,文學家丁玲的愛情尤其具有他人所沒有的玫瑰色彩。
現代著名女作家丁玲一生兩度入獄、幾番沉浮的坎坷經歷常令人扼腕唏噓,而伴隨作家一生,給她帶來歡欣與愁苦、幸福與磨難的則是她的四次婚戀情感歷程,它們如玫瑰花瓣,在丁玲的身後紛紛揚揚灑下,且暗香殘留……
與胡也頻投入真情
「丁玲在桃源讀書時,五四運動的影響已到了湘西。『自覺』和『自決』,『獨立互助』與『自由平等』的思想,燃燒起一群青年女學生的熱情。丁玲不問家裡意見如何,便和另外三個同學跑到長沙,轉入男子中學,後又受上海『工讀自給』的影響,又一同跑到上海,進了平民學校,並在上海大學認識了瞿秋白、邵力子、陳獨秀、李達、陳望道、沈雁冰、施存統等教師。由於後來同伴中的王劍虹與瞿秋白同居,丁玲與瞿秋白一個弟弟過往甚密,遂鬧得流言四起,丁玲就獨自跑到北京,因朋友曹孟君和錢女士的關係,住在西城辟才胡同一個補習學校的宿舍裡。她與胡也頻相識,是由和胡也頻住同一公寓的朋友左恭的介紹。其時,左恭正與曹孟君戀愛,三位女友常常結伴到胡也頻所住公寓來看左恭。」這是《沈從文傳》的作者凌宇對於丁玲與胡也頻相識之前的記憶描寫,清晰而明瞭。1925年春天,丁玲在北京投考藝術學校沒有成功,但是屬於她的第一段愛情生活卻由此而開始了。
初次戀愛的男人,如柳萌新綠,眨眼便成蔭。胡也頻剛剛認識丁玲,就一見鍾情,熱情地愛上了她。他將她帶到沈從文那裡來的時候,兩人相識不過三、五天的時間,卻已經處在愛情萌發的時刻,忘情到想為她傾其所能。而這時的丁玲正處於人生低谷,除了無法讀書深造的遺憾,還有弟弟的早亡讓她無法釋懷,於是常常喊一聲「弟弟」,然後自己哀哀地痴坐痛哭一整天。男人是用上半身思考下半身行動的,胡也頻在知道這些後,就用一紙盒裝滿一大把黃色的玫瑰,並在花下寫着一個小小的字條:「你一個新的弟弟所獻」,想以此博得對方一笑,或者說想讓對方窺見一顆忘情的心,但是丁玲的心思並不在這裡。她想找到一雙翅膀帶自己飛,找不到,在無路可走的情況下,丁玲曾寫信給魯迅,陳述了自己的境遇和困惑,希望她所仰慕崇拜的魯迅先生能為自己提出一條前行的道路。陰差陽錯的是,由於當時魯迅與現代評論派論戰猶酣,誤認為這是沈從文化名搗鬼,就沒有給予覆信。得不到回信的丁玲焦急不堪,幾乎絕望了。於是,她像一個激流勇退的戰士選擇了回家。
丁玲的鬱悶,母親不會理解,母親只是覺得有個孩子在自己身邊真好。但,私底下,丁玲振翅高飛的慾望從未停止過,她想一定會有天使來救自己的。果真,這清淺的日子沒過幾天就被打破了。打破者為胡也頻。當時,「丁玲與她母親同去開門,都驚異地注視着站在門外的一個身穿白長衫的青年。丁母驚詫這是哪裡來的訪問者;丁玲詫異這個在北京剛剛見過幾面,萍水相逢,交往不深的人為什麼遠道來訪。」其實敏感的丁玲應該覺察出什麼的,但是她裝作什麼都不解,她只是在意心底裡的那個太陽又有了冉冉升起的機會。
她和他,像槳遇到了船,並肩前行是共同方向。很快,丁玲了解到胡也頻苦難的家世和一個漂泊者的痛苦經歷。
應該說,丁玲是在不懂得愛的時候倉促地愛了。「那時對戀愛毫無準備,也不願意用戀愛或結婚羈絆我。我是一個要自由的人,但那時為環境所拘,只得和胡也頻作伴回北平。本擬到北平後即分手,但卻遭到友人誤解和異議。我一生氣,就說同居就同居吧,我們很能互相諒解和體貼,卻沒有發生夫妻關係。我們彼此沒有義務,完全可以自由。但事實慢慢覺得似乎應該要負一些道義上的責任。我後來認為那種想法是空想,不能單憑主觀,1928年就決定和也頻白首終身,斷絕了保持自由的幻想。」由此可見,丁玲和胡也頻最終走到一起,責任感的加強起了一定作用。雖然這愛看上去頗為牽強,倒也不乏真誠。
婚後,丁玲與胡也頻曾有一段又清苦又甜蜜的愛情好時光。住在香山時,由於二人不善理財,常常有斷糧絕用的時日,這時,就由一人或二人一起用散步的方式到城中典當一些衣物以解燃眉之急。可是因為文學這顆浪漫的種子,「有時兩人下山雖是為籌措伙食,但卻常常走到半路忘了這件事,因為關心泉水與天上的白雲,在路上一坐常常就是幾個小時。有一次,黃昏上山,因為眷戀天上新月的美麗,兩人竟在玉泉山小河邊坐到半夜。」
要愛,首先必須生活。當他們生活難以為繼,當他們眩惑的情感湧浪平息之後,面前聳立的仍然如同從前一樣的一個沉悶窒息的北京古城和荒涼冷酷的人生事實。他們不得不從山上搬下來,重又過起蟄居流寓的生活。此時,胡也頻的作品小說通過沈從文的介紹已常在《現代評論》和《晨報副鐫》上面世。後來,靠着對文學執著的勤奮努力,胡也頻很快成為一位小有名氣的詩人。他的詩在當時北方寂寞的詩壇造成一種新的趣味,在風格方面,被當時稱為近代新詩新型之一種,並且,他以其橫溢的才華,在小說和戲劇領域都有涉足。但是,稿費收入很微薄,兩人在清貧窘困中度着光陰。
時間來到1930年11月8日,丁玲生了一男孩,取名胡小頻(即蔣祖林),出院後他們已身無分文,兩人只能共吃一客包飯。如此窘迫,凡人見了大抵是要哭的,但是他們感覺精神上卻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充實、也更樂觀。關於這段感情,丁玲自己的評說是:「我不否認,我是愛他的,不過,那時我們真太小,我們像一切小孩般好像用愛情做遊戲,我們非常高興的就玩在一起了。」
1931年2月7日,年僅29歲的胡也頻被槍決於上海的龍華司令部。淒厲的槍聲震撼了中國,也擊碎了丁玲最初的愛情。
與馮雪峰無限遺憾
馮雪峰的出現,使丁玲與也頻的情感生活出現了波折。
十幾年之後,丁玲在延安是這樣向美國記者尼姆·韋爾斯談及當時的情形:一天,有一個朋友的朋友來到我們家裡,他也是詩人。他生得很醜。甚至比胡也頻還要窮。他是一個鄉下人的典型,但在我們許多朋友之中,我認為這個人特別有文學天才,我們一同談了許多話。在我一生中,這是我第一次看上的人。這人本來打算到上海去的,但他現在決定留在北京。我停止了寫作,滿腦子只有一個思想──要聽到這個男子說一聲「我愛你」。
於是,在與胡也頻相愛的同時,丁玲又愛上了文學天才馮雪峰。性格開朗的丁玲竟然提出要和兩個男人共同生活,這個想法放在現代都有些新潮前衛,但是這兩個男人大概都太愛這個女人了,所以,他們真的在西湖邊共同相處了一些日子,結果胡也頻堅持不住,返回上海,找到了好友沈從文。沈從文告訴他夫妻之間應該怎麼相處,胡也頻第二天就回到了杭州。最終,馮雪峰離開了杭州,胡也頻與丁玲就和好如初了。丁玲心如刀絞地看着馮雪峰離去,重新回到了胡也頻的身邊。
當時的情形是,馮雪峰不是不能愛,而是已婚娶,他同丁玲一樣珍視這份情誼,最終又用理智戰勝了這種情感。兩封信,丁玲寫給馮雪峰的,但她把痛苦深置於心,一直沒有將信遞給馮雪峰,「我常常想你,我常常感到不夠,在和也頻的許多接吻中,我常常想着要有一個是你的就好了。我常常想能再睡在你懷裡一次,你的手放在我心上。唉,怎能再來個會晤呢?我要見他,只要一分鐘就夠了。」……1937年在和斯諾夫人的談話中,丁玲強調的是她無法拒絕胡也頻火一樣熾烈的熱情,以及他們已經同居的現實……
胡也頻犧牲以後,丁玲的生活信念並沒有被轟毀,但生活之舟卻顛簸在浪峰與波谷之間。丁玲在致友人的信中說:「我預備走,我明白,不走也不行啊!」當時,她一個人要負擔連她母親、兒子在內三人的生活重擔,關心她的朋友都以為這樣一個人生活太難,終不是長久之計。
就在這時,德國《法蘭克福時報》記者史沫特萊採訪丁玲,需要一個翻譯,這個翻譯就是馮達。兩人相對而坐的時候,並沒有什麼感覺,可是隨着採訪的深入,所謂愛情的化學反應就來了。當丁玲談到一年來的遭遇和現實的處境,馮達在流暢的翻譯中,彷彿看到一個真實而偉大的女性矗立在一個嶄新而富於傳奇色彩的世界,當丁玲坦誠而動情地談到胡也頻和她的情感生活時,在一旁翻譯的馮達,內心幾乎像火山一樣爆發了。
不可否認,丁玲的心當時是極其脆弱的,這脆弱如風雨侵襲過的百年老屋,隨時都有坍塌的可能。馮達來了,他沒有撐傘,但是丁玲卻覺得馮達給他撐起了整個世界。他們一起上街買東西,一起去看望朋友,有星星的夜晚就手挽手去散步。丁玲的眼裡,馮達是一個可依可靠之人,有他在她就覺得日子裡有希望,連痛都是甜的。1931年的11月,他們結婚了,並一起度過了長達3年的婚姻生活。
但這場婚姻卻充滿了噩夢的色彩。1933年5月14日那天,馮達出門時告訴丁玲「12點要是我不回來你就趕緊離開」,結果馮達一出去就被特務盯住了,一直磨到12點過了才回到家中。他回來一看丁玲還在,兩人就這樣一塊兒被捕了。在監獄中,馮達含着眼淚向丁玲賭咒發誓,說他沒有出賣丁玲,丁玲相信了他。性格剛烈的丁玲準備以死來抗爭,請求馮達幫助她自殺。她把頭頸伸進繩套,一腳踢翻了櫈子,馮達實在看不下去,把已經失去知覺的丁玲救了下來。在浙江莫干山的監獄生涯漫長而又陰森,丁玲在獄中懷孕了,並於1934年9月生下了一個女嬰。以後她義無反顧地離開了馮達,從此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
與陳明摯愛深沉
1937年2月,出獄後的丁玲來到延安。當時延安文藝界紀念高爾基逝世一周年,舉辦了一場大型的文藝晚會,其中演出的一個節目就是根據高爾基的小說《母親》改編的話劇,台上演巴威爾的年輕小伙子引起了她的注意。小伙子濃眉大眼,高鼻樑,英俊瀟灑。丁玲在陳明的身上看見了胡也頻的影子。
1942年,38歲的丁玲與25歲的陳明在人們的嘲諷和挖苦聲中正式結婚。他們沒有舉行婚禮,也沒有請客吃飯,兩人手牽着手在延安的街頭快樂地散步,心中洋溢着無限的幸福。新中國成立後,陳明與丁玲在北京度過了一段相對風平浪靜的歲月。
但沒想到,1955年,丁玲作為「丁玲反黨集團」的主謀遭到批判,隨即被流放到北大荒長達8年;以後又被投入北京秦城監獄。5年出獄後,再被送到山西鄉村。直到1979年平反為止。在25年中,陳明一直陪伴着她,他們的愛情經受了最嚴酷的考驗。
文學、愛情和政治,是丁玲一生的三個主題。但是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丁玲牽掛的唯有愛情這個主題。她對丈夫陳明說:你再親親我,我是愛你的。而在這句話之後,丁玲又說了一句:「你太苦了,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我實在感動,女人多老都是需要愛的啊,當然前提是,他是值得愛的男人,如陳明。
摘自《今生今世》作者蕭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