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歸柴窰/陳 旻
圖:仿咸豐青花竹石芭蕉圖玉壺春瓶
這些年總感慨,中國有些老話看似白話卻非常精闢,比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近幾年中,我對於中國陶瓷的探知過程就經歷了自「看熱鬧」至漸漸悟出些「門道」;從興致勃勃地左一趟右一趟跑景德鎮的陶瓷市場,到不知疲倦地一次又一次沿着彎彎曲曲的鄉村小路去祁門深山裡尋覓柴窰。
俗話說:「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三年前,我在景德鎮古窰的商品部裡徜徉着,猛然看到一對柴窰燒製的青花纏枝蓮紋葫蘆瓶,心頭一震。相比於其身邊由氣窰或電窰燒製的同樣的青花瓷器,這對葫蘆瓶簡直是「鶴立雞群」,圓腹、直口、束腰,清雅的蓮花盛開在多葉的纏枝上,含蓄內斂,溫潤細膩。紋飾奔放灑脫,青花發色深沉柔和,色濃處有黑褐色斑點。胎骨潔白細膩,白中閃青,釉面油潤,一副「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氣定神閒狀,靈秀沉靜,端莊沉穩。比對之下,四周那些氣窰或電窰燒出來的青花瓷器,青是青,白是白,青白分明,紋飾輕飄,釉面光亮刺眼,「賊光閃閃」,如濃妝艷抹的膚淺女子般初看光鮮細品卻輕薄寡味。
柴窰瓷器的價格自然不菲,一對葫蘆瓶開價四千元,且不還價,而同類型非柴窰瓷器的價格至少低它一半以上。
似醍醐灌頂,我猛然悟道,正是由於柴窰燒製時火候上的差異與多變導致燒製過程中的不確定性,以及不可再現的偶然性,才造就了瓷器千百種美妙,再加上匠心獨具,便是魅力無窮的「瓷藝」所在。而當今那些用氣、電窰燒成的景德鎮瓷器,窰爐內的火候儘管能精確到以零點五攝氏度為計算單位,可燒製出的器物幾乎千篇一律,雖然不至於挑剔出太大毛病,卻個個都沒了性情。
這一悟令我在瞬間對瓷器審美價值的取向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原先對景德鎮的那份炙熱頓時煙消雲散。
捧回了這對葫蘆瓶,我開始搜集腦海中關於柴窰的所有信息。陶瓷是火與土的藝術,火土致濟,瓷器乃成,燒成是陶瓷製造工藝中的關鍵工序。傳統景德鎮瓷器的燒煉,都是用鎮窰,以松柴為燃料,故又名柴窰。景德鎮柴窰始建於陳代,發展至元代有窰三百座,終歲窰火相望,足見規模之大。如今,景德鎮的窰式為液化氣窰,油窰,電窰。柴窰已經為稀罕物,難覓蹤影。
我突然記起自己八年前曾在一本收藏雜誌上看到安徽祁門有個陶瓷廠專門用松柴燒製仿古瓷的介紹。文章內容早已模糊,但此窰口所在地是祁門千真萬確。於是,我趕緊託當地的朋友幫忙尋找。
找了一年多也沒有確切消息,我按捺不住,自己動手,一方面在茫茫網海中大海撈針似的盲搜,一方面一見到有合適的熟人就打聽。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我終於找到一名這家陶瓷廠曾經的業務員,這名早已離開陶瓷廠的業務員已經是一家茶葉店的小老闆。與他聯繫上後,我立即連夜乘火車趕到屯溪,再換乘汽車,跟着「業務員」沿着蜿蜒的鄉村小道,一路顛簸,來到位於祁門山區深處一個破舊的村莊裡。「業務員」將我領到一個鏽跡斑斑緊閉着的大鐵門前。
這個創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小陶瓷廠曾經風光一時,製出一批批高質量的仿古瓷曾令行內專家驚嘆。不過,斗轉星移,這家當年紅紅火火的鄉鎮企業早已「改制」,成為廠長老G的家族企業,兒子製坯、吹釉,女兒繪畫,他自己「把樁」。
走進大鐵門,一眼看見院子裡成堆的松柴,內心不由得一陣激動。坐在老G的對面,恍惚中竟以為是夢境,那份不真實感尤為強烈。
年逾七旬的老G精明幹練,一頭黑髮看不出其實際年齡。他的廠依然採用傳統的柴窰,他說,燒柴窰「看火」是一門絕技,火頭要適宜,弱了釉色出不來,老了會爆裂甚至倒窰。還有釉料的配製,更是變幻莫測,僅青花料就有仿元、明、清各朝十多種不同色相。五彩繽紛的釉料全憑不同的配方將各種礦石顏料合成。
老G說,松柴含有松脂易燃燒、火力大、溫度高,是其他燒成方式不能代替的,燒成的瓷器呈玉白色。此外,松柴火焰清淨,不含硫磺,對瓷器呈色有利。柴窰由於只靠窰前一個小投柴孔投柴,因而窰室內不可避免地會出現多溫多氣氛區域,不同部位溫度不同。這種溫度不均勻、氣氛不一致的缺點被製瓷工人巧妙地利用不同窰位燒製出上百種釉裡藏花、呈色奇特、變化萬千的顏色釉瓷,「這是氣窰、電窰沒有辦法比的。」
在老G簡陋的辦公室內,滿地隨意放置着各種器型的瓷器,門口地上一件三陽開泰雍正器型樽釉面上明艷的郎紅在陽光下閃着寶石般的醉人光澤,令我心跳陣陣加速。我提出買他幾件瓷器,老辣的老G倒是爽快地讓我挑上四件,收了一千多塊錢。
回到屯溪,細細欣賞,越看越喜歡。第二天一早,逕直又赴祁門,司機張濤方向感超強,一路上沒有任何路標,他完全憑着感覺將我帶到老G的陶瓷廠。見到老G,我開門見山地提出要多買幾件瓷器,他領我去了閣樓上的倉庫。倉庫裡滿地都是落了厚厚灰塵的瓷器,以仿明、清的居多。驚喜交加的我挑了一件又一件,其中有一件仿清咸豐青花竹石芭蕉圖玉壺春瓶最令我興奮。這隻高二十九厘米的玉壺春瓶胎體輕薄,胎質細膩。器身自頸至底飾蕉葉紋、如意雲紋、纏枝蓮紋、蓮瓣紋與蓮花邊飾等六層紋樣,層次清晰。主題紋飾為芭蕉竹石圖,青花發色純正,色澤鮮艷,畫工流暢,古意盎然。
挑了一大堆瓷器,我意猶未盡,回到老G的辦公室,又用目光地毯式搜索,發現裡間木板床下還有一個仿元的青花纏枝牡丹紋罐,以一千元的價格將它拖了出來。那天花了大約六、七千元,越野車上裝得滿滿的。
興沖沖地回到屯溪的家裡,剛剛下班的丈夫看了也欣喜萬狀。不善言辭的他當即剪掉一件貼身穿了許多年的全棉棉毛衫,用柔軟的棉布小心翼翼地一件件細細擦拭瓷器的釉面。
老G專門對我說,廠裡「沒有好東西」,好一點的都在他祁門的家裡。後來當地有人告訴我,其實,老G的瓷器並不好賣,他的女兒在景德鎮開設了店舖,但由於柴窰燒製成本高,運輸費用大,與景德鎮氣窰燒製的同類瓷器相比,價格高出多倍而不佔優勢。最主要的是,喜愛瓷器的人中「看熱鬧」的居多,不識也不認柴窰。
不過,幾個月後再來屯溪時,我依然決定與丈夫一同去老G家裡拜訪。老G在祁門的家是自己蓋的三層樓房,獨門獨院。一同接待我們的還有老G的老伴。喝完茶寒暄過後,老G領我們來到三樓「藏品室」。果然,不同凡響,祭紅碗、將軍罐、三陽開泰瓶、青花山水天球瓶等元、明、清幾朝代表作都有。屋角還悄無聲息地立着一隻半人高的釉裡紅葫蘆瓶,「釉裡紅」紋飾清新秀雅,呈色穩定、鮮麗凝厚,釉面細潤,深深吸引了丈夫,他絲毫不掩飾自己,情不自禁地對其讚嘆不已,圍着葫蘆瓶一副怎麼也看不夠的模樣。此時,一直與老G形影不離的老伴「獅子大開口」,說這隻瓶子低於兩萬不賣。我一驚,準備還價,還沒來得及開口,從來不會還價的丈夫卻說「兩萬就兩萬」,令我差點背過氣去。但他已經這麼說了,再砍價已經不可能。因沒帶那麼多現金,說好下次來取。
回家的路上,我眼前不斷閃現開價成功後老G夫妻倆迅速交換的眼色以及老G老伴眼眸中立刻亮起的壓不住的興奮,憤憤地不停數落丈夫,竟然不知道還價至少得攔腰砍。
無奈花兩萬元買下那隻「釉裡紅」後,我對老G的興趣驟降。以後的日子,老G對我倒是熱情飆升,每隔一、兩個月就要來個電話,告訴我他又「開窰」了,盛情邀請我去祁門。我對丈夫說,「市場都讓你給攪亂了」,雖然對柴窰瓷器愈發喜歡,但想先冷一冷老G,反正又不是緊俏貨。
今年春節前,老G又打來電話。春節來到屯溪後,我想閒着也是閒着,不妨去看看。驅車直奔老G家。老G坐在院子裡曬着太陽閉着眼睛打盹,老伴和家人在熱鬧地打牌,歡聲笑語不斷。見到我們,一家人很熱情,落座後,老G的兒子拿出幾件瓷器,一開口,價格都在萬元以上。我悄悄地對丈夫說,「老G的兒子比他老伴還要狠」。因為事先已經反覆告誡過丈夫,他堅持信守着對價格「一句話都不說」的承諾。我看中了三件瓷器,其中一件青花釉裡紅罐老G兒子堅持「低於一萬八不賣」,我淡淡地說,「我只帶了兩萬元」。面對心儀的瓷器,我不再讓自己的目光流露出太多的熱切。僵持不下間,我已經打算放棄。這時,餘光看見,老G兒子進裡屋時,老G老伴尾隨着進去,稍後,他倆出來,老G兒子說話語氣已經由原先堅定的沒有商量餘地迅速逆轉。於是,一件美人醉葫蘆瓶、一件祭紅膽瓶和一件青花釉裡紅罐以兩萬元成交。老G一家人喜上眉梢,不住招呼我兒子吃糖果。
二○一○年十一月十日倫敦蘇富比秋拍,估價四十萬至六十萬英鎊的元青花牡丹紋蓋罐拍出了二百六十一點七二五英鎊,成為年度最貴的元青花瓷器。而老G的這件一模一樣的仿品就在我家裡靜靜地佇立着,每天與我相望。
反觀自己,對於瓷器的喜愛與收藏與投資增值根本無關。我從那一件件高仿的精美瓷器中看到的是古人飛翔、靈動、飄逸的藝術心靈,體會着的是古人優雅的生活品位和美感世界,從而實現自己對於審美人生的追求。我暗想,下次去祁門,要帶上幾個喜歡瓷器又會殺價的朋友,再去與老G一家「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