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中情局遺棄的老撾苗軍
圖：所有的成年男人，包括老人都需要拿起槍保護自己的族人
四十多年前的越南戰爭中，美國中央情報局（CIA）曾在老撾僱傭成千上萬的「叢林戰士」，在西翼對抗老撾政府軍。如今，戰火硝煙已退，這支苗族人的軍隊殘部卻仍在叢林深處惶惶度日，飢寒交迫、貧病交加。然而，即使被遺棄了幾十年，他們仍把美利堅當成家園，期待美國有朝一日前來拯救他們。
1954年，根據《日內瓦條約》，法國從越南、老撾、柬埔寨撤軍，美國立即取代了法國的位置。為阻止共產主義在東南亞的蔓延，美國發動了越南戰爭，隨後又在老撾發動了「秘密戰爭」，以對抗由老撾共產黨領導的巴特寮（Pathet Lao）軍隊和越南軍隊。美國利用當地少數民族對政府的不滿，在少數民族中招募人員組成「特種部隊」。而這支「特種部隊」的主要成員，就是以王寶（Vang Pao）為首的苗族軍隊。因為苗族軍隊英勇善戰，尤以當時王寶為首的軍隊實力較強，與其他派別的矛盾較深，有利於和美國的合作。
一支中情局打造的??特種部隊??
王寶受美國委託，着手對「特種部隊」進行訓練。從1962年中旬開始，這支部隊採取「閃電式」的戰術和老撾政府軍隊作戰，在不到幾個月的時間裡，王寶便幾乎控制了整個老撾東北地區，並在這裡建立了200處飛機場，同時在帕蒂山上建起了一座監視雷達。在美國的支持下，這支軍隊與老撾政府的巴特寮軍隊和越南軍隊在空中和地面戰場上進行了多次交火。
從1962年到1973年，王寶的部隊阻止了越南成千上萬次的進攻。在戰爭中苗族人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死亡人數達35000人。為躲避敵軍，整個村寨被迫逃入高地荒野中，幾乎有三分之一的苗族人死於疾病和飢餓，而這些人絕大部分不是士兵。
1973年，迫於國際、國內形勢的變化，美國不得不從越南、老撾撤軍。美國撤軍後，苗族人失去了支持，老撾新政權對繼續反抗的苗族軍隊進行了清剿。據估計，大約有10萬苗族人喪失了生命。越南戰爭後，許多參加過「秘密戰爭」的苗族人紛紛外逃。老撾新政權建立後的10年裡，大約有一半的苗族人逃離了老撾，也有大量難民死於途中。
美國撤兵苗軍被棄
美國人撤出老撾時，王寶曾希望可以帶走大部分的苗族人，但最後，只有2500人跟隨王寶輾轉泰國赴美，開始他們在新大陸的生活。
而那些沒有逃離老撾的苗族軍人及其家人，至今仍在叢林中逃命。遭美國拋棄，又遭老撾政府軍追殺，這些越戰僱傭兵，如今只能在叢林裡每天疲於奔命。在他們眼前似乎沒有選擇，如果有，最可能的是死亡。
在老撾的一片叢林深處，一群苗族人看到外國記者前去採訪，撲擁而來乞求幫助。一個衣着破舊叫佐赫（Chor Her）的瘦弱男子是唯一站着的，敬禮之後也加入其他人的行列，跪在泥濘的地上。
「我們沒有食物，每天逃命，像牲口一樣被人追捕。」一個年長婦女哭泣着說，圍在她周圍的孩子們也都哭成了一團。他們告訴記者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外國人。事實上，越南戰爭之後，這群人已和外界隔離。
「美國人給我們提供武器並讓我們向敵人開火，」佐赫搖晃着一枝中情局配發的M79，說，「他們拋棄我們，從那以後，我們就在等死……當老撾軍隊殺掉我們中的一員時，他們感覺彷彿就是報仇殺了一個美國人，因為我們曾在戰時幫過他們。」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另一個懇求食物和藥品的男子打斷了，他問：「我們是人，可為什麼世界對我們的遭遇熟視無睹？」
戰時連兒童都充軍
在越戰硝煙四起的時候，華盛頓方面注意到共產黨的軍隊已經遍布了老撾。作為回應，美國人發起了後來被稱為「秘密戰爭」的反擊。與此同時，老撾宣布「中立」。然而，隨着共產黨勢力的不斷擴大，中情局把它當成下一個前線。一小撥中情局特工被派潛行動，挑起苗族和由共產黨人巴特寮領導的老撾政府之間的矛盾。
「這些苗族人比我們周圍的任何人都要優秀，他們採取的每一步，不管是進或退，都讓他們能比敵人行動更迅速，」曾領導中情局在老撾的準軍事行動的傳奇特工比爾·萊爾（Bill Lair） 說，「他們需要一個領袖，而王寶似乎就是最佳人選。」
王寶，也稱作「王寶將軍」，憑着出色才幹和領導手段被選中，其苗族部隊早在和法國結盟對抗越南軍隊的時候，就開始了訓練。據報道稱，在中情局的幫助下，他訓練並武裝了超過六萬名苗族戰士。當美國人在老撾北部建造大型軍事機場的時候，苗族部隊負責干擾政府軍的供應線並營救失事的美國飛行員。
在此次秘密行動中，據估計，苗族部隊損失了35000人。隨着戰火延續，傷亡人數急劇攀升，王寶和他的中情局後盾最終不得不動用童軍繼續抵抗。
「那一年，我正在上課，一個美國人和一個泰國人來到我的學校，把我帶去軍訓。」一名原來的苗族士兵布坦（Bou Than）說。當時他只有13歲，他學校附近的叢林裡，戰火震天動地。
「我看到許多同學在林子裡死了，」布坦回憶說，「連8歲的孩子也被派上戰場。」
有傳言稱，王寶一度說過，由於大量傷亡有可能最終導致整個苗族部落滅絕，他希望能和中情局停止所有的軍事行動。然而，不管他的意願如何，苗族部隊繼續參戰，傷亡人數也繼續增加。
至今仍在絕望中掙扎
飛速增長的海洛因銷售可能是讓王寶繼續戰爭的一個原因。在美國人來之前，吸鴉片就是該地區的傳統，在整個苗族高地都很普遍。美國的飛機為苗族人提供了機會，讓他們做從來沒做過的事──運輸並販賣大量毒品，包括賣給美國士兵。而中情局對該地區繁忙運轉的鴉片交易竟視而不見。
由於害怕他們的行動會尷尬地遭到曝光，一些中情局官員決定給王寶提供一條專屬的本地航線──川壙（Xieng Kouang）航線，作為對他要求控制所有飛機的折中對策的一部分。
據說生產的大部分鴉片最終到了前線美兵的手裡，導致部隊中癮君子暴增。然而，儘管有明顯弊端，當事人似乎也覺無奈，畢竟它也發揮了提升士氣的作用。
「高地上到處都種植了鴉片，」現居美國，原來也是苗族戰士的托泰（Tho Ther）說，「我們公開吸毒，但直到美國人來了之後我們的領袖才開始販賣毒品。」
「為了中情局的戰爭，我們失去了數不勝數的男童，我們還要花錢讓村民們開心，」托泰補充說，「否則他們會改變立場讓他們的男人退出軍隊。」
但這還不夠。儘管華盛頓作出了最大的努力，並且每天花費200萬美元對老撾進行地毯式轟炸，共產黨的部隊仍繼續擴大並向中情局基地前進以制止他們。接受敗局後，美國人最終逃離，帶着一小撥苗族領袖，包括王寳。
與此同時，老撾人民軍隊繼續搜尋曾經令人聞風喪膽的苗族部隊的參與成員。時時刻刻在逃命，苗人沒有時間收割莊稼，大多數時候靠吃蟲子和樹根為生。
今年一月，王寶死後不久，通過一台由一位苗族裔美國活動家私運進來的電話，佐赫說他們整個群體都在掙扎。
「我們失去了王寶將軍，就像失去了??父親??，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四處逃亡卻無處可逃，」他在嘶嘶作響的電話裡說，「我們每個人都希望能停止這場戰爭，但我們知道投降的後果。老撾軍人會殺掉我們。而美國人會不會回來拯救我們呢？」
（《外交學者》雜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