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人的杭州/李杭育/
──序《杭州,我的家》
圖:斷橋盈荷(攝影) 楊芳菲
我不知道在今天的杭州人裡面,有多少是世代杭州的原住民,又有多少人還能說說他們的祖父或曾祖父在從前的杭州是怎樣生活的。一些老地名還在用,老杭州人的生活態度、習性和趣味還改不掉。在民間扎了根的東西,其生命力要比我們想像的強盛得多。杭州人的根扎在了這個城市的歷史和環境中。但不管怎麼說,對尋根感興趣也罷不感興趣也罷,今天的杭州人大都認同我們的城市,覺得做杭州人蠻好。
我和他們不同,我的祖父以上的先人都化作了山東的塵土,在杭州我沒有尋根情結。我只是碰巧出生在杭州,此後卻注定了我的杭州人屬性。去年在濟南面對山東老鄉,我還說自己是杭州人,不怕惹他們不高興。
還有一個人,比我更執拗,遠在太平洋的彼岸,卻硬說杭州是她的家。
現年八十九歲高齡的鮑金美(Eugenia Barnett Schultheis)女士是美國人,她的父母一九一○年結婚後僅兩個月就從美國來到杭州做傳教士。一九一三年鮑金美出生在上海,隨後,還在襁褓中便被母親帶回杭州的家,直到九歲都在杭州度過。她寫的這本書《杭州,我的家》,二○○○年由美國加州的羅斯特科斯特出版社出版。她的朋友沈君也是我的朋友,正在為她安排中譯本的出版,囑我為這本書寫個序或跋。
讀這部書稿,我不能不為一個外國人對杭州的殷殷深情而感動。以往我也讀過不少外國人寫杭州或者中國的文章,總覺得他們是把中國當做一個古怪的地方,用他們老外體會中的「異國情調」來寫的。即使有很多友善,也落入奉承,失之「隔靴」。鮑金美和他們不同,她是把自己當做杭州人而非美國人來寫這本書的。她的書中沒有那種西方人說起他們在中國的經歷時慣有的一驚一咋。鮑金美不是一個旅遊者,她那時就是一個杭州小姑娘。在搖籃中,在幼稚園,在小學校,在老杭州「旗下」一帶的街頭巷腦……這是她人生的第一個階段,在她的記憶裡和情感上,留有不可磨滅的印記。
而且這是一本記錄杭州歷史和人們日常生活的書。鮑金美一家在杭州的時候,正好就是中國現代歷史的開端──從辛亥革命到五四運動的時代。這裡面有很多歷史真實的再現,譬如,滿清被推翻,杭人掛白旗哀悼明朝末代皇帝崇禎,這個情景我在其他的描寫辛亥革命在杭州的著述中似乎不曾讀到過。還有這樣的細節:位於今日湖濱一帶的「旗營」被拆,「有一名孤寡的旗人老婦拒絕離開她的家,『除非你們殺了我。』由於她年事已高,最後被允許留在原地。在周圍所有房子被夷平很久以後,一棟小房子、一顆大樹和一位老婦人依舊存在着,直到她死去。」
清朝的八旗子弟以游手好閒著稱,一旦失去特權淪為平民,多數人由於沒有手藝甚至嚴重缺乏日常生活經驗,陷入赤貧境地,最終落得無家可歸。「但是,杭州人一向有關心窮困和無助的人們的傳統。」鮑金美在書中寫道,「市政府將旗人家庭當作『城市的受庇護人』,在『旗下』的一處地方為他們建造了住房,並向他們定期發放衣食用品。」
她的這些記敘,為我們豐富了老杭州這段歷史的場景和故事,令我這個自以為對老杭州很有研究的人,大為汗顏。
還有更多老杭州日常生活的人與事,形形色色,悲喜交加。阿洪、忠達嫂等幾個僕人之間鬧糾紛的一幕,寫得有聲有色,還有一點苦澀。酗酒的春牛、被丈夫遺棄的鍾媽等等,都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還有她在幼稚園的甘老師、她父親的中國老師鄭先生以及朱家兄弟,這類杭城中上等人家,也是今天的許多杭州人有興趣了解的。婦女們在兩岸垂柳的浣紗溪邊洗衣,杭人在一九一七年慶祝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這些場面雖然着墨不多,卻令人印象鮮明。
當年的一個外國小女孩,如何與中國孩子溝通、交流?鮑金美說得很簡單:通過看電影,牛仔、米老鼠、唐老鴨,孩子們都喜歡……我個人還特別對書中描寫當年杭城洋人圈子的生活形態感興趣,難得作者是圈內人,她的這些記敘有獨家文字的價值。
我明白,人家之所以請我為鮑金美女士的《杭州,我的家》寫這篇文字,是因為我曾寫過一本名叫《老杭州》的書。在那本書裡我曾經寫道:杭州的能耐,是總能吸引來天下的才智、財富。在讀了鮑金美老人的這本書之後,我還想為自己的那段文字再補上一句:不僅是天下的才智和財富,杭州還縈繫着天下的情感和記憶。杭州是天下人的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