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留下/湯 敏


  圖:留下鎮一景(資料圖片)

  從前的西溪,地域遼闊,水網如織。據清雍正《西湖志》載:西溪,在西湖北山之陰。由松木場入古蕩,曲水彎環,群山四繞,名園古剎、蘆汀沙漵,前後踵接。當年,宋高宗趙構在逃避金兵追逐的途中,見此地花木扶疏,掩映如畫,不覺動了在此修築皇宮的念頭。後觀鳳凰山形勝,更適宜建宮殿。雖不能忘情西溪,卻只能一聲嘆息,忍痛割愛:「西溪且留下。」

  這一聲「留下」,使西溪逃脫了「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樓塌了」的歷史命運。縱未列廟堂之高,卻能處江湖之遠。雖無鐘鳴鼎食、山珍海錯,但有口角噙香、含英咀華。絕無堂皇宮闕、步步驚心,常見錯落庵堂、翩翩尼媼。雖然清代康、乾二聖的華蓋也曾暫駐此地,康熙帝揮毫題寫「竹窗」賜給寵臣高士奇的西溪山莊,並賦詩「十里清溪曲,修篁入望森」云云,但是一時榮寵終究沒有改變西溪空谷佳人般白衣勝雪、遺世獨立的氣質。

  西溪與西湖,都姓「西」,且是同處一城的兩位芳鄰,因此時常被人相比。有人說西湖的湖光山色,太整齊,太小巧,不夠味兒,更願意嘗一嘗西溪的野趣。有人說西溪比西湖清幽,霜漵人家,歷歷如畫,扁舟搖曳,詩意曲折無窮。有人說西溪如浣紗村女,澹冶幽嫻,而西湖是吳宮美人,濃妝艷抹。沒錯,西溪的千般韻致萬種風情就在它的冷、它的淡、它的野、它的雅。

  「西溪之勝,獨在於水。」水在這裡以各種形態存在着,為河、為湖、為港、為灣、為塘。「從留下下船,迴環曲折,一路向西向北,只在蘆花淺水裡打圈圈;圓橋茅舍,桑樹蓼花,是本地的風光,還不足道;最古怪的,是剩在背後的一帶湖上的青山,不知不覺,忽而又會得移上你的面前來,和你點一點頭,又匆匆的別了。」這是郁達夫《西溪的晴雨》中的一段文字,細細玩味,會發現這種種遊趣的產生皆是由於水的點化。溪河深曲,欲斷還連。輕舟容與,隨流蕩漾。在水流的不斷迴環變化中,體會着琵琶半遮、柳暗花明、移步換景的種種妙處。

  西溪宜雪。不但有冬雪,還有香雪、秋雪。「日雖露影,雪積未疏,竹眠低地,山白排雲。」這是高廉筆下的西溪冬雪,瓊瑤仙境呼之欲出。西溪多古梅,大者如黃山松。花開時節,人家院落宛在香雪海中央。如釋大綺《西溪梅墅》詩曰:「孤山狼籍時,此地香未已。花開十萬家,一半傍流水。」然而,「千頃蒹葭十里洲,溪居宜月更宜秋」。每當蘆花漫天、秋雪漠漠,那是西溪最美的時光。

  蒹葭深處,有秋雪、交蘆二庵,為賞蘆佳處。秋雪庵,因為庵在孤島之上,「水周四隅,蒹葭彌望」,明代書畫家陳繼儒取唐人詩句「秋雪濛釣船」的意境為其題名。徐志摩於西伯利亞道中猶自回憶着秋雪庵的月下蘆色,歌曰:「這秋月是紛飛的碎玉,蘆田是神仙的別殿;我弄一弄蘆管的幽樂——我映倒在秋雪庵前。」郁達夫所見則在白天,「原不見秋,更不見雪,只是一味的晴明浩蕩,飄飄然,渾渾然」。

  交蘆庵在秋雪庵東面一里許。董其昌題名。遊人從秋雪庵、蒹葭裡遊畢歸來,到達交蘆庵天色已晚,所以常常寄宿在交蘆庵。僧人都會備上文房四寶,請客人題詞作畫,以作留念。久而久之,就積累了很多名家筆墨。

  此外,尚有東晉曇翼法師開山的法華寺、門當曲水的曲水庵,以及釋大善在此撰寫《西溪百詠》的福勝庵等等,不勝枚舉。香火最盛之時,僅在花塢一隅,就有「三十六庵,七十二茅棚」之說。

  這溪山的野趣、雲水鄉裡的風情、萬頃蒹葭中縹緲的晚課鐘聲,最能發人幽情,動人詩魄。又因西溪以水渚為村,非舟莫入,人跡罕至,更是理想的避亂居所。因此自南宋以來,多有高人逸士在此隱居。南宋滅亡,詩人汪元量輾轉從大都(北京)回到故鄉杭州,隱居西溪。元代鮮於樞因不滿官場腐敗辭官歸隱,築「霜鶴堂」於西溪,創作了不少以西溪為題材的畫。洪鐘,成化十一年(一四七五年)進士。其先祖是南宋洪皓。洪皓奉詔出使金國,不辱使命,皇帝賜第西溪。洪鐘遵守祖訓,耕讀傳家,家族高官輩出,人稱「明紀祖孫五尚書」。馮夢禎,明萬曆年間進士,官至南京國子監祭酒。卜築「西溪草堂」,屋畔遍種梅、竹、茶,引溪流環繞屋舍。著文廣泛宣傳西溪物產,使當地百姓獲利良多。明亡,崇禎甲戌年(一六三四年)進士吳本泰隱居西溪。晚年著《西溪梵隱志》,是歷代有關西溪的史籍資料中,最為詳備、最為重要的一部。

  清代,文字獄屢興,許多文人為避禍而遁入山林,卜居西溪的名士日增。

  厲鶚,號樊榭。他踏遍西溪,題詠最多。溪光山色、四季晨昏,均被他一一捕捉。如那句「蘆錐幾頃界為田,一曲溪流一曲煙」,一向作為西溪詩詞的經典為人傳誦。詞作《憶舊遊》,序中言到:「時秋蘆作花,遠近縞目。回望諸峰,蒼然如出晴雪之上。」上半闋為:「溯溪流雲去,樹約風來,山翦秋眉。一片尋秋意,是涼花載雪,人在蘆崎。楚天舊愁多少,飄做鬢邊絲。正浦漵蒼茫,閒隨野色,行到禪扉。」一序一詞,珠聯璧合。濃濃的秋意、淡淡的憂傷,被蕭瑟荻花搖曳出幾多詩情畫意。

  「河渚優遊陸地仙,孫晴川與沈晴川。梅花繞屋三千樹,喬木當門五十年。」孫、沈二人,隔河而居,志趣相投。經常結伴共賞美景,飲酒酬唱。孫晴川撰《南漳子》,書中對西溪的歷史、地理、古跡、梵宇、村落、山川、河流、湖泊、特產作了系統的介紹。史料詳實厚重,文字簡約優美。沈晴川為之作序於前。一溪兩「晴川」,給西溪留下了一段佳話。

  另外還有著名學者杭世駿,性格耿介,不見容於乾隆皇帝。罷官返鄉後,歸隱西溪,著書立說。清末,丁申、丁丙兄弟,在西溪拯救、補抄幾乎毀於太平軍火的文瀾閣《四庫全書》,為杭州保存了一縷文脈,傳為美談。

  清末民初,許多名園古剎因年久失修倒坍。隨着居民耕作業的改變,不再培育梅花,原有梅樹漸漸枯萎消失。蒹葭裡一帶蘆灘面積也逐年縮小。湖州富商、文人周慶雲於一九一九年花銀元九千塊重建秋雪庵,並在庵內增設兩浙詞人祠,這是西溪近代史上一次大規模的搶修工程,但終究沒能挽回西溪整體頹勢。不過那時西溪的野趣依然如故,一九二七年深秋馬一浮約友人金蓉鏡等去清遊,其邀請信中說:「西溪山水幽勝,足以發先生之詩,近雖蒹葭已蒼,而霜林野水,彌復清遠。」

  日寇侵杭,西溪遭到極大破壞,越發荒蕪了。以後勝跡一毀再毀,面積一縮再縮。空谷佳人,韶華不再,暮色淒冷。

  且留下,且留下。留與那煙水半彎、舟子殘夢,留與那蒹葭蒼蒼,往事茫茫。鮮于樞、馮夢禎、厲樊榭,都長眠在河之湄山之崖。今宵何處?冷月葬詩魂,便縱有萬種風情,更有何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