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季鸞先生的身後事(下)/李賦英
我家是「文革」的重災區,母親的子女、我的哥哥姐姐中有三個自殺。
大哥李賦豐,水利專家,解放後調榆林專區任水利局總工程師兼副局長,在外祖父家這片熱土上嘔心瀝血工作十五年。在他任職期間,榆林川地全部實現水利化,川地糧產佔全地區糧食產量的七成;他創造和推廣的「水拉沙築壩」、「倒虹吸」等先進技術,加速了榆林水利建設的步伐。榆林城的自來水廠建成時,他在家信中寫道:「媽媽,榆林的女人長得漂亮,是因為喝桃花水呀!現在桃花水建成自來水,通向千家萬戶了,這是您兒子設計和施工的,媽媽您高興嗎?榆林是您的家鄉,我的外家呀,我一定會在這裡努力工作,把榆林建設得更好!」
媽媽讀信,眼裡含着淚,嘴角掛着笑。
可悲的是,這樣一位人民忠誠的好兒子、為榆林人民貢獻了勤奮和智慧的學者,在「文革」中不堪野蠻批鬥和侮辱,自縊身亡,年僅四十九歲……
還有一位是我母親的大女兒賦蕭,她是蘭州軍區總醫院著名的婦產科主任大夫,為西北地區培養了大量優秀的婦產科醫生;就是這樣一位醫學界尊敬的導師,在「文革」中也慘遭迫害,用自己的手術刀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年僅五十三歲。
我的父母親「文革」中被抄家後又被趕到鄉下,先後悲慘去世。
張季鸞的墓園位於西安南郊長安縣韋曲少陵邊的一塊風水寶地,佔地四十畝,碑文遍布,樹木成林,莊重典雅,埋葬着一位卓越的、國人無限敬仰的報界宗師。
安葬舅父那年我三歲。此後,每年清明,母親都會帶着我們的家人,僱一輛馬車,出西安南門向東,走三兩個小時到韋曲竹園村給舅舅上墳,年年如此,如此年年。直到解放後幾年,馬車消失了,公共汽車還沒有通到那裡,再加上政治原因,我家給舅父上墳的傳統被迫中止,這時,我已經上大學了。
「文革」時,張季鸞的陵園遭到徹底破壞,所有建築物都沒有了,樹木被砍光了,只剩下半個墳頭湮沒在荒草之中。以後兩岸互通來往,時常有港澳、台灣和海外的張季鸞的故舊來此憑弔,看到這幅淒涼相,禁不住兩行熱淚,悵然離去。
張士基人在香港,與台灣常有交往,知此情景焉能不急!一九九九年的一天,我接到士基表哥電話,他說:「表妹,拜託你一件事,哲子給了一萬元港幣,修墳用的;我和哲子都不可能來西安主持這件事,請你給辦了,行嗎?」我說,我搞了一輩子工程,修路建橋蓋樓,修個墳不在話下,就答應了。
我首先去找韋曲鎮政府,說明張季鸞的陵園原有地四十畝,地契由我母親保管,「文革」中抄家被毀,雖然現在拿不出證據,但這是不爭的事實。因為我們錢不多,要求也低,先用一畝地,把墳頭恢復起來,給人一個憑弔的地方,取得同意。工匠邢炳年,當地竹園村人,從小在張陵中玩耍,卻不了解張季鸞,向我索要介紹資料。我給了他一本榆林人牛濟、李雲楨一九九一年編寫的《張季鸞先生紀念文集》,邢師傅讀後肅然起敬,幹活十分敬業。他說,原先的墳用混凝土包了墳頭,當地懂風水的人說,從南邊秦嶺山上看過來是一坨白光,這就破了風水,對張季鸞的後人不利,建議我不要包墳,而是在墳上種草。想起不幸的表哥張士基,我採納了這個意見。
自從張季鸞的墳塋得以恢復,每年來此憑弔緬懷的海內外新聞界人士、青年學子絡繹不絕。不論何朝何代、何種體制,張季鸞永遠是中國知識分子的良知和楷模,張先生的精神人格和學術思想,永遠被人們緬懷和景仰。
舅父的墳塋修好後,張士基因經濟、身體等多種原因,始終沒能回西安看上一眼,二○○七年,在鬱悶中去世,享年七十歲。近來,他的二女兒哲文從德國回來,因抑鬱症失去工作能力,在上海由她母親照料。最讓人揪心的是士基表哥在上海的小兒子哲明,五十歲了,因買不起上海的房,直到現在結不了婚。
現在的我,是不是也和當年的媽媽一樣,在為張家後繼無人而操碎了心呢?
二○一二年十月三日
作者簡介:李賦英,陝西蒲城人,一九三八年生,係李約祉之女,張季鸞之外甥女。陝西省水電工程局高級工程師,已退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