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流旖旎數杜牧\柏樺
圖:西班牙光影\廖偉棠攝
一
娉娉嫋嫋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春風十里揚州路,捲上珠簾總不如。
多情卻似總無情,惟覺樽前笑不成。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
──杜牧:《贈別二首》
選詩者,如要挑小杜詩,則必不可少這二首,以及上述的一首《遣懷》。何故?謂之情深有義。但顧隨以為,這兩首詩雖小巧,但仍失之輕薄,比不得義山的深厚。
為什麼?因為「抒情詩人多寫私生活、個人生活,因抒情詩人所寫者,自我、主觀、小我。義山寫來有時廣大,所寫有普遍性;小杜所寫者則只是他自己。」
這不,並非想像,而是又—樁浪漫故事馬上就要登場。在杜牧離別揚州之時寫下了這二首溫婉流轉的情詩,一來是贈於他一直相好的妓女,二來也為紀念他那即將成為過去的愛情與歡樂。
在第一首詩中,詩人筆下的婷婷少女是如何模樣呢?頭二句已將其美妙倩影活脫脫勾出,其手筆是何等空靈入妙!猶如俄國作家蒲寧為全世界最美的少女所定下的標準「輕盈的氣息」一樣,杜牧也為他所鍾愛的小情人定下了一個美的標準,即「娉娉嫋嫋」。—位十三歲少女的輕盈身姿出現在了我們的眼前。她若早春梢頭上的豆蔻,正是含苞待放的美妙年華啊!後二句,詩人又升發開來,揚州路上,春風吹度;十里長街,美人雲集。而夜夜笙歌與珠簾之下不知有多少可餐的秀色。那麼為何「捲上珠簾總不如」呢?詩人在此以眾美托一人之美,那總不如的一位正是「眾裡尋她千百度」的那一位,那位十三歲的豆蔻少女。這末一句不僅寫出揚州眾佳麗中為何這一位是第一名(寫法別致而含蓄),同時也寫出揚州的華貴。這正是「竹西歌吹古揚州。二分明月,十里紅樓。綠水芳塘浮玉榜,珠簾繡幕上金鈎。列一百二十行經商財貨,潤八萬四千戶人物風流」(喬吉《揚州夢》第一折)。
這第二首詩可見杜牧用情之深,似乎在深情的幻覺中才吐出一句「多情卻似總無情」。正由於詩人太多情·以致於似乎「總無情」。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就像有了矛才有盾—樣,人間有了情才有無情。而往往無情之至正是有情,因此愛得深的人才有冤家對頭之說。
在最後離別的酒宴上,詩人一改平日的歡笑,他知道他要走了,此時此刻,惟有離人之淚,當然只有把酒垂淚「笑不成」了。接着詩人又用宴席上燃着的蠟燭作比,說蠟燭雖有心(以擬人手法寫來)但終將「惜別」,即燃盡。詩人又只有盯着這替人垂淚的蠟燭直到天明了。這燭淚當然也就是詩人的眼淚。
在這兩首詩中,我們不僅記住了這位令人銘心刻骨的歌伎,同時也感到了杜牧這位貴公子的風雅與纏綿。
二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杜牧:《寄揚州韓綽判官》
雖然顧隨對杜牧的遣懷詩、詠史詩,頗有微言,常用「輕薄」二字,但是對於他描寫景致的功夫又大為讚嘆,曾詡之以「半邊俏」的名號。他說:
小杜寫景、寫大自然之詩(七絕)特佳。此與其個人之私生活有關,非純粹寫大自然。此關乎大自然、私生活,乃非常之調和、諧和。(《顧隨詩詞講記》)
如果要舉這樣一例,那我們大不妨就用此詩好了。韓判官是杜牧在揚州時的同事兼密友。二人不僅同在牛僧儒手下做事。同時還是遊山玩水、尋花問柳的詩酒之友。
江南多少樓台俱在煙雨之中,杜牧深諳江南山水之美,正因為它的煙雨迷濛,因此才有「青山隱隱水迢迢」的詩意與感受。而此時秋天的揚州也是風光正艷,哪有半點草木凋零之感。在這「柔情似水,佳期如夢」的深秋,杜牧想到了遠在風月繁華的揚州故人。一些昨日同遊的美好往事不禁浮上心頭。
猶如張祜的「月明橋上看神仙」,杜牧曾與韓判官一道在月光朗照的二十四橋上觀賞來往如織的美人。如今「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這一切都已成為過去的風流韻事。而韓判官這時又在哪裡(哪座橋上)教妓女「吹簫」呢?這末一句最意味深長,也最為款洽溫柔:這裡我們不僅感到,也可以說看到了二人在揚州時如何消得良夜、青樓留名的歡樂生活,同時也感到並又看到了韓判官作為一名風流俊逸的花花公子形象。杜牧為我們描出一幅溫柔蘊藉、清麗涼爽的畫面。在這畫面裡,「玉人」(在此指風流才子韓綽)在秋涼月輝映照的橋上正在教一位多情歌伎「吹簫」。這裡有一種只有他們二人才能體味至深的故事。有杜牧對揚州的緬懷,有他對韓判官的調侃,也有他對「贏得青樓薄倖名」的舊夢重溫與綿綿追憶。當然,此詩也是真名士自風流的最好寫照。夜色溫柔之時,教人「吹簫」之時。
三
華堂今日綺筵開,誰喚分司御史來。忽發狂言驚滿座,兩行紅粉一時還。
──杜牧:《兵部上書席上作》
所謂「巧取豪奪」自然是卑鄙行止。變相索要,無所不用其極,當可恨可惱,更可詈責。但是,君不知亦又另一「巧」法,既能得芳心,又能不失禮儀。而這便是「風流」之法,即所謂的文采風華,口占一首贏紅粉。
且看在杜牧走馬燈式的愛情故事中,又一個風流傳奇故事登堂入室了。
要說這首詩還得從杜牧離開揚州後說起。惜別維揚之後,杜牧回到京都,當上了監察御史,也就是專管檢查官員的廉政問題的幹部。由於杜牧分司(即分管之意)東都洛陽,所以一直在洛陽辦公。當時朝中大官李願正罷官閒居洛陽。此人也是一位沉湎於酒色之人。他在洛陽以「聲伎豪華為當時第一」而享得大名,此外他還喜歡一天到晚大開筵席廣邀名流(用今天的話說就是熱衷於開Party)。一次他在家中大宴賓客,獨獨不邀杜牧,或許是出於對這位紀律檢查委員會官員的害怕,怕他給朝中打小報告。然而杜牧卻不請自到,正如他在詩中所說:「誰喚分司御史來」,沒人喚,他自己就來了。在酒席上,杜牧一邊喝酒,一邊瞪大雙眼看周圍一百多名妓女。酒酣耳熱之際,杜牧問李願:「聽說有一位姑娘叫紫雲,她是誰?」李願只好指給他看。杜牧看後坦言道:「果然名不虛傳,是否該送給我呢?」李願笑而不答,眾妓女也看着杜牧大笑。杜牧意定氣閒地又飲下三大杯酒,然後起身口占了這首詩。當場李願就將這名叫紫雲的妓女送給了杜牧。杜牧因酒席上吟詩而藝驚滿座,後又得紅粉回家,內心當是十分歡喜。這個故事正是:由於人間惟有這風流旖旎的杜司勳,才有了─才氣直逼七步成詩的曹子建──這首《兵部尚書席上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