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幽索隱 繼日以追\記者：林學飛\席娟\郝婕
圖：李鐸先生為學生們展示書法藝術
李鐸，字仕龍，從戎60年，從士兵到將軍；弄墨70載，從愛好到大師。他以自己總結的「興趣、勤奮、悟性、路徑」8個字，演繹和寫就了一位將軍、一位書法大家的精彩人生。
在李鐸將軍的工作室。耄壽之年的將軍精神矍鑠、思路清晰。說起與書法的結緣，將軍回憶起從啟蒙到喜愛書法的3段難忘經歷……
三段經歷 開啟書法興趣
五歲私塾啟蒙
因家境貧困，他和家鄉的10個學生一起才湊齊了付給先生的穀子，成為年齡最小的學生。學生年齡不一，先生因材施教。對於握不住毛筆寫字的小仕龍（李鐸，字仕龍），先生就讓他畫圓圈。可是人小，圈很不容易畫圓啊，小仕龍耍小聰明，找到一個小圓圈，在紙上印着畫，又快又圓地畫了一遍，交了作業。誰料想第二天一上課，先生很生氣：李仕龍！這是你畫的？繼而又對他進行了嚴厲的批評和訓導：做事情要認真，不能投機取巧。從那時起，「認真」二字就深深地印在小仕龍腦子裡，潛移默化中，養成了做事認真的習慣。
後來，在描銀珠（描紅）的過程中，小仕龍總是特別認真仔細。先生看他填得好，也不出格，就讓他練柳體。先生還選出5名字寫得好的作業上榜，年齡最小而獲得上榜榮耀，由此引發了他對書法的興趣。
私塾4年，他還學了諸如《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等「四書」的課程。那時的學習是「讀─背誦─再讀─再背誦」，雖然當時也不理解書中的內容，卻為後來的再次學習、提高素養打下了基礎。其中，《學而》、《先進》等章節至今還記得。
少年祠堂開悟
查處私塾，舉辦學堂。10歲的仕龍進入新校──走泥灣第一國民小學，再次從一年級學起。幸運的是，小學的先生對培養學生寫大字很感興趣。也是每個班選5個學生的習作貼在牆上展示，其中又有仕龍。這種激勵，使仕龍對書法的興趣更加濃厚。
從家裡到水井途中有一座祠堂，每次挑水路過，仕龍總會在祠堂前歇歇腳，仔細地揣摩祠堂牌匾上的幾個大字「禮義仁信 入孝出悌」。由此，他對榜書也產生了興趣。李鐸先生現在寫的「禮」字，都有當年祠堂牌匾字的印記。
一次仕龍挑水在祠堂前歇息，先生走來，拿着一頁紙，指着上面的「蓋」字問：這個字是你寫的嗎？你再來寫一遍。跟着先生進祠堂，不知道先生要做什麼，仕龍的心撲通撲通直蹦，好緊張。等仕龍當着老師的面寫完「蓋」字，先生拍拍仕龍的腦袋，說：「好！好！」原來先生是要看看仕龍的真實水平，一顆懸着的心才放下。
校長授獎激勵
進入中學，由於沒有銀元交學費，家裡好不容易湊齊了14擔穀子，挑了45里山路到學校抵學費，誰料經過大風車一轉，重量就不夠了。
讀了不到兩年半，學校分初中高中班，從1年級開始重讀的仕龍分到了初中班。那時學校每天都有朝會，背誦完《總理遺囑》後，老師宣布5名學生寫字獲獎。校長張伯南親自給大家頒獎，獎品是10個印有學校名稱的信封和一打信紙。在這樣場合，接受如此「重大」的獎勵，對於一個初中學生來講，是一種怎樣的榮耀啊！受寵若驚的仕龍第二天天不亮，便赤腳跑了40多公里山路，向家裡報告了這個大喜訊。
學畫心切 學徒偷師學藝
下學不久，日本鬼子來了，民不聊生。鄉親們都逃到山裡不敢回家。仕龍那時也靠下力、務農為生，幹遍了幾乎所有的農活。但在父親眼裡，仕龍畢竟是讀了幾年書的文化人，便託人介紹他到江西人在醴陵開的一家陶瓷廠做學徒。那時候當學徒很難啊，總是幹打雜的活兒，根本學不到技術。有時稍空下來站在師傅旁邊瞄一眼，想學點什麼，師傅總是把仕龍支開：去打水、掃地……
雖然在幾個學徒中年齡最小，可是仕龍總是起得最早、幹活兒最多。他朝思暮想，怎麼能表現好，讓師傅早點教自己。可是，一年多了，除了幹雜活兒、照顧師母，什麼也沒學成。有一天晚上，學畫心切的仕龍等大家都睡了，偷偷進入了工作間，開始了第一次的偷師學藝。他找出畫得最好的師傅的瓷瓶，聚精會神地照着描畫。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感覺耳邊有呼吸，吃驚地站起來回頭一看，原來是師傅！當時真是嚇壞了。沒料到師傅不但沒大發雷霆，反而按他坐下，只說了一句：你繼續畫。大喜過望的仕龍安心地畫了一個通宵。
第二天，這位江西的師傅對仕龍說，明天你就不用端茶倒水打雜了。孺子可教，你可以正式學畫了。內心興奮的仕龍終於坐在了畫瓷瓶的位置上。
然而，每天單調而毫無創新的重複工作，使仕龍下決心離開瓷廠。到了端午節，他跟師傅說回家看看而一去不返。沒想到一個禮拜後，師傅派師兄到他家，說除非是3個條件，否則必須回去。一是當壯丁；二是上學（知道李家供不起孩子上學）；三是不能到別家陶瓷廠。不然的話，要退賠一年半的飯錢。父親見狀，真是一咬牙一跺腳：我們讀書！考上湘東中學，又讀了一年半，實在交不起穀子，他就找訓導處主任說，能不能先賒着，或者我幫學校幹活兒。老師很同情地說「你能不能挑水啊。」仕龍說我從小就挑水。「那你就給學校和老師們挑水抵學費吧」。這樣仕龍才得以繼續讀書。
自起新名 走上軍旅生涯
說起「李鐸」這個名字的由來，老師回憶起當年的改名經歷。
第四野戰軍中南軍政大學湖南分校招生，初中沒畢業的仕龍一看招生條件是高中或高中肄業，就讓他很泄氣。可是機會難得啊！一定要去爭取。
那時，一個初中伢子想上軍校，那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啊。但他想，既然下決心要考，首先得有個好名字。於是找出字典翻看，當他看到「鐸」字就立即停住了。鐸，字義很好：發聲的古代樂器，多用於軍旅，還有喚醒民眾之義；鐸，是個形聲字，讀音擲地有聲，寫起來也好看。好，就用這個名字去報軍校！
他找到招生辦，一位叫傅才的軍人問清來由後說，你年齡倒是夠了，可是為什麼還沒高中畢業呢？說明自己的家庭情況和輟學─打工─復讀的情況後，軍人很同情他的境遇。又問「那你還會什麼呀？」「我會寫字、會畫畫，我寫給你看」。就這樣軟磨硬泡，「李鐸」報上了名。
等到張榜那天，凌晨5點，李鐸就冒着毛毛細雨，打着赤腳去看紅榜。看的人多、榜上的名字也多，他就找兩個字的看，突然，他看見了：李鐸！他一蹦老高，「我考取啦！」
那年，李鐸19歲。小小個子的湖南伢子穿上了軍裝。
自從走進軍校，當上了一名軍人，李鐸彷彿獲得新生。他參加過護路、剿匪和解放南澳島的戰鬥，每每看見祠堂匾額、對聯，碑石銘文，他也總會駐足臨摹。在部隊800多公里、6天6夜的急行軍中，李鐸的寫字特長派上了用場，他逢石寫石、逢牆寫牆、逢橋寫橋，那些鼓舞士氣的大標語也讓李鐸的榜書大有長進。部隊首長說，這個小兵個兒不大，字還寫得不錯！
他還曾經報考飛行員，體檢因鼻中隔偏曲而作罷。他說，如果當上飛行員，我也許會在朝鮮戰場，又是另外一番人生。但是對於書法的熱愛，我始終不會改變。
李鐸，在部隊良好環境的薰陶下，從一名普通戰士成長為將軍。
在信陽步兵學校深造後留校任教員時，他成了信陽一個舊書店的常客，在那裡他獲得王羲之的真跡拓片，並購買了王羲之的《聖教序》和《蘭亭序》等碑帖天天臨寫。
北海、頤和園、故宮裡的匾額、碑刻都讓他流連忘返。他總是走到哪裡，就寫到哪裡。在腿上畫，在空中寫，沙灘、石頭，甚至雪地都是他練習書法的「戰場」。多年的雪地練字，練就了他的筋骨和魄力，也練就了他書法的氣勢。
縱觀李鐸的書法，無論是楷書、行草、榜書，還是重要博物館收藏、著名風景名勝製匾刻石，其作品既有古人的神韻和筆意，更有他自己的風貌，於平淡樸素中見俊美，於端莊凝重中顯功力，氣度不凡，雅俗共賞。
李鐸的墨寶多次應邀到日本、東南亞國家參展並流傳到聯合國、歐、美等20多個國家和地區，影響巨大。
李鐸，從軍旅書法家歷練成當代書法大師。
文化傳承寫字猶如寫人生
怎樣才能學好書法，李老把自己70年書法生涯悟出的道理，深入淺出，娓娓道來。
李鐸認為，文化，是中華5000年燦爛文明的一條主線。文字的發生、發展、演進，都從一個側面反映了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每個歷史階段，都有值得繼承、發展的精髓。光講發展不講歷史，或者光講歷史不講發展都不行，必須兩者結合。
對於寫字，我覺得張旭光的兩句話說得好「到位，味道」。
怎樣才能寫到位？你得講究間架結構，符合章法。如「人」字，一撇一捺，看似簡單，其實最難寫。什麼是味道？就是耐看，耐人尋味。功夫在字外。怎樣學好書法，李鐸總結出「興趣、勤奮、悟性、路徑」八個字。只要是書法，任何人都不可缺少。不只是現在，就是王羲之也是如此。
有興趣才會喜歡，才會認真；勤奮，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肯定練不好書法；悟性，至關重要，怎麼能把腦子用進去，悟出其中的道理；路徑，現在學書法的路子很多，我認為要走傳承發展之路。
真正進入書法領域，還要做到「臨、立、變、創」。這是我八十年代後期的總結。
「臨」，是手段，是第一階段。臨帖，要真臨，就是認認真真，一筆一畫的臨。不在多，一天寫20來分鐘也行，2小時更好。關鍵在於堅持，每天練。要臨得像（原帖），臨誰（的字）像誰（的字）。不要多臨（多種字帖同時臨摹）。是師法於古代碑帖，求形神俱像。
「立」，是第二階段。也要臨，指「意臨」。就是把字帖放在旁邊，眼睛瞄着字帖臨摹。是將碑帖範本的神韻為己用，奠定書法的根基。
「變」，要多看多讀多聽，就是寫出的字既有帖裡的東西，也有自己的東西，有變化，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是博採眾家之長，不囿成規。
「創」，不泥古人，只要在法度之內，創出自己的風格，都是允許的。是要融會貫通，取精用宏，寓學養於點畫之中，得風神於筆墨之外，自開一格，卓然成家。
李鐸先生這麼說，自己也是這麼做的。從自幼習書，到遍臨顏、柳、歐、趙、二王等法帖，再到學蘇、黃、米、蔡、王鐸、傅山，旁及鄭板橋、何子貞。日積月累中，李鐸的書法藝術也有了長足長進。上溯秦篆魏碑和漢隸，廣集博採、兼收並蓄，脫舊出新，李鐸先生說，我青少年時代學校很重視書法教育和書寫能力，我覺得那時的一些好的做法值得當今借鑒。文字是交流工具，交流思想、交流書法藝術通用。當寫字寫到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怎麼評價的時候，也許就是書法的最高境界了。
李鐸獨創出古拙沉雄，蒼勁挺拔，雍容大度而又舒展流暢的筆法，形成了獨樹一幟的書法風格。
大師字如其人，人如其字。他寫出大氣磅礴的書法，也用翰墨丹青書寫出了精彩人生。（除署名外照片由李鐸將軍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