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低估的《海上繁華夢》/段懷清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中論及《海上花列傳》及晚清「譴責小說」,但沒有提到《海上繁華夢》。這不奇怪,因為《中國小說史略》是一部「略史」,不是中國小說大全。而就其論述《海上花列傳》的篇幅並評價而言,魯迅對於晚清上海這樣的都市中畸形湧現的數量不菲的「狹邪小說」,並沒有一種先入為主的偏見立場,不過他只是沒有提到《海上繁華夢》。
與魯迅比起來,胡適對《海上繁華夢》卻是視若不見或置若罔聞。他的《〈海上花列傳〉序》,記載曾與《海上繁華夢》作者孫玉聲(家振)有過會面,不過他們所討論的,卻是《海上花列傳》的作者韓子雲。關於《海上花列傳》與《海上繁華夢》之間的關係,孫玉聲的《退醒廬筆記》中有一段文字涉及,其中有曰:逮至兩書相繼出版,韓書已易名曰《海上花列傳》,而吳語則悉仍其舊,致客省人幾難卒讀,遂令絕好筆墨竟不獲風行於時。而《繁華夢》則年必再版,所銷已不知幾十萬冊。
換言之,胡適的晚清小說考證討論,也沒有涉及到孫玉聲和他的《海上繁華夢》。但在蔣瑞藻的《小說考證》(續編)中,則有《海上繁華夢》一條,文字不長,摘錄如下:
專寫妓院情形之書,以《海上花》為第一發見,繼此而作者,為《海上繁華夢》。著者上海孫玉聲君家振。君家素豐,少時獵艷尋芳,大有杜牧揚州之概。當筵買笑,揮霍甚豪。故曲院名花無不歡迎恐後。孫君又自創《笑林》報館,青樓中人,苟色藝有一節之可取,必極意揄揚之。出墨池而登雪嶺,琵琶門巷,多有因此而驟獲芳譽者。自是閱歷歡場數十年,纏頭之資,不下數萬。家雖由是而中落,而此中狐媚伎倆,則已勘破,跳出情關,早登覺岸。書中謝幼安,蓋即孫君自況,桂天香為君所娶之姬人也。美人名士,儕輩皆艷稱之。無奈圓月不常,好花易謝。娶不逾年,姬即香消玉殞。孫君悼亡之後,著為此書。其用意在警醒痴迷,與《海上花》相同。《海上花》以蘊蓄勝,《繁華夢》以明快勝,殆異曲同工也。書中於局騙賭術諸事,尤發揮無遺。少年讀之,或可有所儆悟,此則孫君之用意,與導邪誨淫諸書,固不可同日而語也。
上文是史家較早將韓子雲與孫玉聲、《海上花》與《海上繁華夢》相提並論者,並認為這兩部以滬上青樓妓家為題材的小說在藝術風格上各有所長,並不像《中國小說史略》或《〈海上花列傳〉序》,只見其一,未見其二。
不過,蔣瑞藻的論述中,似亦有尚可商榷者,其一是說晚清滬上專寫「妓院情形之書,以《海上花》為第一發見」,「繼此而作者,為《海上繁華夢》」。而據孫玉聲《退醒廬筆記》中「海上花列傳」一條所述,兩書似同時開筆,並無所謂先後之說。「辛卯(一八九一)秋應試北闈,余識之大蔣家胡同松江會館,一見有若舊識。場後南旋,同乘招商局海定輪,長途無俚,出其著而未竣之小說稿相示,顏曰《花國春秋》,回目已得二十有四,書則僅成其半。時余正撰《海上繁華夢》初集,已成二十一回,舟中乃易稿互讀,喜此二書異途同歸,相顧欣賞不置。」如果這段文字所述不差,則蔣瑞藻上文中所謂一者領先風氣、一者追隨模仿之說,斷不存在。
不僅如此。從蔣瑞藻上文論述可以推斷,他對《海上繁華夢》的意見,基本上是以該書前六十回、至多去前一百回為基礎的。而《海上繁華夢》全書二百回,凡數百萬言,以清末民初滬上青樓妓院為中心,對這一時期(自戊戌變法到袁世凱稱帝及二次革命等)上海社會歷史予以全景式描寫,其對現實社會之寫實功力,足以與巴爾扎克相媲美。而對人性善惡美醜、社會是非、人情真假等的描摹刻畫,不僅足以警醒世人,亦顯示出相當高的文學藝術價值。此中文學風格,在五四新文學初期被忽略,但自茅盾《子夜》之後,此中風格顯然再次為新文學作者所注意,並在後來的文學實踐中——譬如李頡人的《死水微瀾》——得以呼應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