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曇花正艷/聶 敏
圖：曇花一現（攝影）聶 敏
曇花，夜來的仙子，月下素顏，皎白勝雪，冰清如玉，意態出塵，不可方物；兼且渾體透香，芳濃馥郁，沁人欲醉；其色其姿其香，無不動人，最是教人情牽者，在於不過一現眼前，匆匆凋謝，不許人間見白頭。
短短一趟，稍縱即逝，想一睹仙姿，唯憑機遇。
曇花綻放，其實早有暗示。扁平的葉狀枝條側緣凹處長出花蕾，如翠潤小豆，漸而呈長筒形，含蓄修長。基部有緋色裂片，如煙火爆出，卻又凝定，三百六十度地在外圍呵護着花蕾，裂片纖纖，起了點綴，花筒因之白裡飛紅，靜中見動。長筒長到四五吋，身軀漸漸膨脹，三幾天後，長筒翹起，筒口微張，也不用枯坐等候，只因沒多久自會香氣浮動，一聞到香氣，即是花開，那時大概晚上十時了。
花瓣複疊，層層綻開，約有二十片，似在顫動，不勝嬌態；蕊呈淡黃，窈窕深邃；裂片振振欲飛，仙子降凡了。花蕾，微開，半吐，已綻，怒放，每一刻鐘都看出變化，到花瓣完全舒展，已比碗口大，我用手掌比一比，剛巧一樣大，長闊深約一致，素白皎潔，不食人間煙火，而濃香浮動，美得叫人不知所措。哎，該靜觀，還是留影呢？
這夜，是我平生初會曇花，竟又在巴黎，興奮莫名，想留守至花凋，可是到了午夜一時，睏極不能支撐，唯有夢中再見。
原來曇花原產於南非、墨西哥，屬於熱帶沙漠裡旱生性植物，為了要在乾旱炎熱的環境下生存，不得不改變身體結構及生活習性，長年進化演變下，乃成特性，注定仙蹤。曇花嬌嫩，那堪沙漠暴曬，晚上開花，不待天明，便已告別，只為避開烈日，以及減低水份蒸發。曇花屬蟲媒花，昆蟲在沙漠活動最頻繁的時段在入夜之後，夜半之前，因入夜前沙漠仍熱，半夜時沙漠太冷，必須趁此開花。曇花渾體皎白如月，是要讓昆蟲於黑暗中易於發覺吧；而香氣濃烈，正是為了吸引昆蟲前來授粉了。開花期那麼短促，怎能不施展渾身解數？極盡妍麗，迸盡香氣，都只為了在最理想的時機授粉。
生存和繁衍，是弱不禁風的曇花，也是一切生物最重要學的課題。
曇花之美，曇花之一現，都得到圓滿解釋了。
曇花謝了，香氣逝了，長筒頹然垂首，掛在枝條，不親眼目睹，不能想像昨夜曾經清麗無匹。一回驚艷，一場夏夢，一次奇遇，忽然幻滅。曇花開落，有何啟示？感謝造物主的恩寵、珍惜美好的一切、把握難逢的機遇、培養探究宇宙奧祕的興趣……且讓世人在美的驚嘆中參悟好了；參悟淺深，得看造化。
養花主人把曇花剪下來，熬湯，說食療似霸王花；湯色暗青，質稠，帶黏性，入口涼涼的，已無香氣，像一撮青菜，沒料到我竟把曇花的花容艷魄吞進肚子裡去。稚童或許會問：「你頭頂上會開一朵曇花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