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看過《李慧娘》嗎/陳 均
近日讀到宋永毅先生的一篇論文《「文化大革命」和非理性的毛澤東》（載《當代中國研究》二○○八年第四期），文中有一節專門提及毛澤東與《李慧娘》事件的關係，因我曾訪問《李慧娘》事件中崑劇《李慧娘》的三位主演（李慧娘的扮演者李淑君、裴舜卿的扮演者叢兆桓、賈似道的扮演者周萬江），並曾作口述整理，因此對宋文中的這一情節頗有興趣。該文提及毛澤東在一九六三年初於中南海懷仁堂觀看「新編崑曲歷史戲《李慧娘》」，因李慧娘與賈似道之關係影射了毛澤東與其女友之關係，從而惹得毛不悅，並發動批判《李慧娘》及鬼戲，及成為文化大革命之導火索。讀後，我即與《李慧娘》中裴舜卿的扮演者叢兆桓先生聯繫，他回憶說《李慧娘》並沒有進中南海給毛澤東演出，只是在蘇共廿二大前夕，因康生推薦，在釣魚台給周恩來總理及代表演出。並說，也沒有聽其他演員說起給毛澤東演《李慧娘》的事情。
宋文主要引用了李志綏的《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的相關敘述，但查看之下，李關於《李慧娘》的回憶，卻是「北京劇院的名演員趙燕俠演出新改編的京劇《李慧娘》」，事實上，彼時並無此戲，趙燕俠曾演出京劇《紅梅閣》，並非「新改編的京劇《李慧娘》」。京劇《李慧娘》要到一九八○年代初，由蘇州京劇團演出、胡芝風主演，並曾拍攝電影。而且，在李的回憶中，關於《李慧娘》的若干文章，如田漢的《一株鮮豔的紅梅》、繁星（廖沫沙）的《有鬼無害論》都是對於崑劇《李慧娘》的評論，並非是所謂趙燕俠演出的京劇《李慧娘》。事實上，彼時中國社會關於《李慧娘》的大討論、大批判，均是以崑劇《李慧娘》為由頭而延伸。由此可見李志綏回憶的混亂與不可靠。
那麼，是否李志綏將毛澤東觀看李淑君主演的崑劇《李慧娘》錯記成了趙燕俠主演的京劇《紅梅閣》呢？據宋文及李志綏的回憶，「當演出至賈似道攜帶眾姬妾遊西湖征逐歌舞，遊船中途遇到裴生，李慧娘脫口而說『美哉少年』時，我心知道不妙了。」「美哉少年」一句，出自孟超撰寫的《李慧娘》，即後來排演的崑劇《李慧娘》的劇本。據說，孟超的原文是「美哉少年！美哉少年！」，後來被康生改作「美哉少年！壯哉少年！」。所以，李志綏回憶中提及的劇情及劇詞，其實是崑劇《李慧娘》。
更離奇的是，本來，李志綏回憶的是京劇《李慧娘》，在宋文中引用時卻變成了「新編崑曲歷史戲」，主演趙燕俠也沒有出現。因此，宋文其實又偷偷修改了李志綏回憶中的不符歷史事實之處，但卻依然按李志綏之回憶引用，作為對毛澤東的心理及歷史事件的解讀。因此，此種引用與解讀的不可靠也是可想而知。
在崑曲界，關於毛澤東與崑曲的關係，史料甚多。譬如毛澤東曾手書《遊園驚夢》中《皂羅袍》的曲詞，如今仍可見到。一九五○年春節，毛澤東曾調著名崑曲藝術家韓世昌、白雲生進中南海演出《遊園驚夢》，並叮囑「按老樣子演，帶堆花」。還有毛澤東對《十五貫》的批示導致「一齣戲救活了一個劇種」，毛澤東調演著名京崑藝術家侯永奎主演的《夜奔》招待蘇聯代表團，等等。但毛澤東觀看《李慧娘》，並因此次觀看導致批判《李慧娘》及鬼戲，則從未有聞。一般認為，《李慧娘》之所以被批判，是因為江青與彭真等人之間的矛盾，以及後來江青想調北方崑曲劇院的演員充實樣板團，遭遇阻力，遂以此為由，解散北方崑曲劇院，並延及全國，導致全國十三年無崑曲。
《李慧娘》事件是當代文化史和政治史上的著名事件，影響亦很深遠。但是，毛澤東到底有沒有觀看《李慧娘》呢？只能說，在李志綏的傳記與宋永毅的文章中的這一情節，根本是虛構和子虛烏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