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永玉──情繫鳳凰


  圖:著名美術家黃永玉近照

  □幾乎每一位藝術家,都有深埋心底的精神家園,就像倫敦之於狄更斯,巴黎之於雨果,北京之於老舍,紹興之於魯迅,上海之於張愛玲。而說起黃永玉,就不能繞過他的家鄉——湘西鳳凰古城。

  八十有九的黃永玉,經歷多舛,洞察世事,早已到了風輕雲淡、豁達灑脫的禪悟境界。唯獨對於與家鄉相關的事情,他總是關切得要緊。「故鄉是自己的被窩,或許它的氣味並不好聞,但卻是自己最熟悉而又無可替代的氣息。」他咬着那支標誌性的黑煙斗說,「有時只能一邊生氣一邊愛着。」那語氣,就像在談一場欲罷不能的戀愛。\本報記者 鄭曼玲

  七月多雨,鳳凰古城,本是一江碧透環繞鳳凰古城的沱江稍有發渾,青石板上開出一朵朵雨花,就連空氣中都瀰漫着幾分浪漫的味道。而黃永玉似乎並未靜得下心來細細品味,他為家鄉捐建的八座橋,因為持續雨季的耽擱,只有四座——修於吉首的肥橋、愛橋、花橋、醉橋已經建成,而建在鳳凰的風橋、雨橋、霧橋、雪橋則仍在加緊施工。

  單聽名字,已經讓人對這幾座橋的廬山真面目充滿期待。七月下旬,記者抵達湘西,恰逢五十年一遇的暴雨突襲,橫跨峒河的肥橋、愛橋、花橋、醉橋四座藝術橋,經歷了疾風驟雨的洗刷,越加顯得英姿挺拔。河兩岸的居民,一邊用畚箕和水桶傾倒着洪水帶來的淤泥,一邊議論着這幾座剛剛竣工的新橋。五十開外的吳先生是橋頭的老居民,以前過河要繞個大圈,新橋的建成給他的生活帶來諸多方便,「不僅不用繞路了,還多了個閒逛乘涼的好地方。」在他身後的魯女士,則掏出手機為五歲女兒拍照留念,她說:「我覺得實用性還是其次,這橋上的雕塑和風景,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

  說起這幾座橋的捐資人和設計者,吳先生和魯女士異口同聲回答:「黃永玉嘛,湘西人哪個不知道他的。修橋建橋是行善積德的好事,我們從心底裡感謝他。」

  「小事一樁,不值一提。」聽到記者轉述的家鄉人的評價,黃永玉哈哈一笑,看似豁達,實則受用。為家鄉修橋的念頭,萌發於去年年中。當時,黃永玉有感於家鄉旅遊業日益興盛,遊客摩肩擦踵如鯽之流。興建橋樑,既可改善交通緩解擁擠,又可裝點古城,增添風景。

  想法一出,便當即付諸實踐。黃永玉不顧年事已高,選址、構思、設計、命名,凡事親力親為,不遑多讓。如今,建成於吉首峒河的四座橋樑造型各異,分別設有廊亭、花架、花池,還因應主題不同,創作了形態各異的文化雕塑,使橋與文化達致完美融合。湘西人說,今後,「在肥橋上許願、在愛橋上定情、在花橋上約會、在醉橋上宴賓」,怕是要成為一種習俗和時尚了。

  「我們湘西人就是這種脾氣,要幹就要幹得像個樣子,幹得漂亮,為的就是一口氣。」黃永玉把這段話寫給了造橋工人。這個淵源要追溯到今年五月三十日,當時,身在北京的黃永玉聽說峒河四橋已完成主體工程,興奮不已,隨手抓起毛筆便給修橋的數百名工人寫了一封親筆信。信中道:「建橋事小,對祖國對故鄉的感情事大。我已經老得不成樣子,不曉得哪個時候叭噗一下完事;你們各位有一天也會老,但橋是你們親手建造的,有您流的汗水,你們將驕傲地告訴妻子、孩子、孫子,『這橋是我造的』。」

  工人們回信道:「您為修橋所下的功夫和費的力氣,比我們要大得多。您做了大好事,卻還掛念着我們出力氣的人,讓我們非常感動。」

  這一書信往來,如今被鐫刻在峒河橋頭石碑上,記錄下藝術家與修橋工人之間的一段佳話。

   不休鄉夢 無盡鄉思

  沒有文化鄉愁的心注定是一口枯井,而黃永玉的心,溫潤而豐盈。

  「故鄉是祖國在觀念和情感上最具體的表現。你是放在天上的風箏,線的另一端就是牽繫着心靈的故鄉的一切影子。」一九八六年,黃永玉踏訪幼時母校文昌閣小學後,寫下這則《鄉夢不曾休》的名篇,字裡行間,盡表眷戀。

  記者追隨黃永玉的足跡,走在通往鳳凰文昌閣小學的石板路上,沿途嗅着曾讓老人魂牽夢縈的氣息。風情早已物是人非,但卻似乎聽得到八十年前那些溫暖的聲音——「黃永玉,六乘六等於幾」,歲月呢喃,如在耳邊。

  一九二四年,黃永玉出生在湖南常德,半歲後隨父母回鳳凰老家。由於父親是當地男子小學的校長,母親是當地女子小學的校長,黃永玉自小得到良好家庭教育,博覽群書,涉獵甚廣。

  靜美安謐的鳳凰,給了黃永玉放任頑劣本性、自由散漫成長的空氣。幼時的他常常與夥伴們從學校裡溜出來,或在沱江邊的階梯上放空發呆,或在古樹環繞中美美睡上一覺,直到太陽快落山時才急匆匆趕回學校收拾書包回家。說起小時「犯罪」的「萬惡之源」,黃永玉說:「只能怪沱江太美。」

  小時候的黃永玉還喜歡在青石板小巷裡閒逛,最愛去的是邊街,那是各式各樣民間藝人的天地。在他印象中,有一家姓侯的風箏畫得最漂亮,是宋代畫的源流,還有一家雕刻菩薩的舖子,也是他常去的地方。即使坐在教室中,他的心仍在舖子裡,「有時候我在上課時走神,老師在講,我已經回到永廟的邊街,想像着不同木雕的模樣。」

  那時,黃永玉外婆家城門外有個荷塘,調皮小子出了錯,外婆要找他算帳,他就把一個高大的腳盆滾到荷塘,自己躲了進去。在那裡面,看着荷花底下的苔草,那種光的折射、色彩的絢爛讓他十分入迷,往往一動不動呆上兩三個鐘頭仔細觀察。童年的愛總是刻骨銘心,後來他以畫荷聞名,很多時候都是從根底這個角度來看荷花,畫的就是當年外婆家池塘給他的感覺。如今,在北京家中「萬荷塘」的池水裡,黃永玉種下了來自山東、湖南、廣東、北京的各色蓮花。十萬狂花入夢寐,所要排遣的怕就是對故土無盡的思念。

  說起童年的鳳凰,總讓黃永玉眉飛色舞、唏噓不已。這個沈從文筆下「浪漫與嚴肅、美麗與殘忍、愛與怨交縛不可分」的地方,散發着一種單純而爛漫的魅力。而黃永玉也因為有了表叔沈從文,更增添了一絲對家鄉鳳凰的眷戀。

  事實上,黃永玉只在鳳凰生活了十二年,就懷揣夢想離開號稱中國最美麗的小城,開始浪跡天涯。從此,這個「無愁河的浪蕩漢子」,開始撰寫漫漫人生中一個又一個「傳奇的故事」。

  「即便在天涯海角,我都為它驕傲,它就應該是那麼小,那麼精緻而嚴密,那麼結實。它也實在是太美了,以致以後幾十年我到哪裡也覺得還是我自己的故鄉好。」黃永玉從不吝嗇對鳳凰的讚美。對他來說故鄉不只是記憶,不只是人到他鄉之後的刻骨眷戀,而是藝術上濃郁的揮發,一種可以不斷提供創造力的能源。這或許能夠解釋晚年黃永玉頻繁歸鄉的原因,別人問起,他總是說:「本事用完了,回家鄉再撿一點。」而看他的畫、讀他的文字、欣賞他的雕塑,也總能在張揚奔放的情感和獨具匠心的手法中,找到鳳凰的影子。

  戰死沙場 回到故鄉

  一個人能否在一座城的歷史長河中留下印記,讓這座城銘記這個人,又能否讓後人因為這個人而銘記這座城,這個需要時間來證明。但在今天的鳳凰,卻早已隨處可見「黃永玉」的痕跡。

  一路走來,熱心的鳳凰人總會向記者介紹,文昌閣小學那尊「童年不再」的銅像是黃老設計的,兩幢新教學樓「雛鳳樓」、「寸草樓」是他捐建的;古城文化廣場上那隻振翅欲飛的銅鑄鳳凰也是黃永玉設計的,如今已成為鳳凰古城的旅遊地標;就連家鄉出產的酒鬼酒,那個古拙別致、妙手天成的陶瓶,也是黃老設計的作品。類似的事情不勝枚舉,二○○一年秋,他為准提庵塑造了一尊「千手觀音」像,並在准提庵後院親筆繪製了十多幅大型壁畫,以供遊人香客觀瞻,由於長時間站在架子上作畫,他還因此大病了一場;二○○六年,黃永玉決意向故鄉吉首大學捐出他的「家底」:二百多件歷朝文物和近五十件巨幅畫作。面對家鄉人的讚譽,黃永玉謙遜回應,「這只是我離開故土在外浪蕩了一輩子,羞澀行囊裡一點點對家鄉的奉獻而已。」

  如今,在悠悠沱江邊,深深古巷裡,隨處都能發現不同口音的海內外遊客,來到鳳凰尋找邊城的故事。不過,卻鮮有人知曉,古城得以妥善保護,離不開黃永玉的大力呼籲。正是在他的奔走和努力下,沱江邊的萬名塔、遐昌閣修葺一新,經歷了百年滄桑的虹橋也得以重建,人們猶如看到火裡鳳凰涅槃再生的一幕,整個鳳凰都似乎活了起來,靈動而有神采。

  記者到達黃永玉在鳳凰的住所玉氏山房時,他正提着毛筆撰寫「陳渠珍先生傳略」的長卷。與民國總理熊希齡、著名文人沈從文並稱「鳳凰三傑」的「湘西王」陳渠珍,從清軍管帶到國民黨中將,再到共產黨的省人民政府委員,一生充滿傳奇色彩。面對權貴從不阿諛諂媚的黃永玉,談起陳渠珍卻推崇備至,「他為鳳凰做了很多好事,大家都感激他。」在黃永玉的支持下,今年七月,陳渠珍的遺骨得以遷安還鄉,英靈入土。黃永玉不僅為他親自題寫墓碑,還特意設計了陳渠珍藏族妻子西原的雕塑。

  樹高千丈,葉落歸根。多年前,黃永玉為修建在鳳凰的沈從文陵園刻了一塊石碑:「一個士兵,要不戰死沙場,便是回到故鄉。」他說要把這句話獻給表叔,也獻給各種「戰場」上的「士兵」,在他看來,「這是我們命定的、最好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