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達克:兒童繪本大師\管樂

  圖:桑達克作品《野獸國》

  被認為是二十世紀最有分量的兒童繪本藝術家莫里斯·桑達克,於今年五月八日在美國康涅狄格州丹伯里市,因中風併發症過世,享年八十三歲。桑達克被譽為是「童畫界的畢加索」,他是第一位榮獲國家安徒生獎的美國插畫家,曾五度獲美國圖書畫最高榮譽「凱迪克大獎」,共留下八十多部繪本與插畫,其中有二十二部作品被《紐約時報》評為年度最佳插畫圖書。在他的筆下,兒童世界不再是純淨、安全的無菌室,而是直擊人類靈魂深處的恐懼與孤單。

  對於上世紀六十年代前後出生的一代人來說,桑達克的書是他們童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且還接下去傳給了他們的孩子。一九六三年由Harper & Row(美國哈伯柯林斯出版社的前身)出版的《野獸國》(Where the Wild Things Are),為桑達克的事業奠定了基礎。《野獸國》與《廚房之夜狂想曲》(In the Night Kitchen)、《在那遙遠的地方》(Outside Over There)構成了他的代表作三部曲。其他由桑達克編繪的作品還有:《羅西門上的標誌》(The Sign on Rosie's Door),《亂七八糟,砰!》(Higglety Pigglety Pop!),《堅果圖書館》(Nutshell Library),四卷集《到處都是短吻鱷》(Alligators All Around)、《雞湯拌飯》(Chicken Soup With Rice)、《有一個是約翰尼》(One Was Johnny)以及《皮埃爾》(Pierre)。

  顛覆傳統美化敘事模式

  在桑達克的書裡,傳統兒童文學的老掉牙的模式被顛覆──年輕男女主人公通常都被過度美化,壞事不會持續很久,大團圓的結局說教味太濃─桑達克筆下的主角一意孤行,蠻橫無理,甚至令人厭惡至極。他的繪畫常常讓人心緒不寧,故事情節充滿裂痕:小孩被綁架,父母失蹤,一隻狗突然闖入了舒適的家中……

  在繪畫方面,桑達克幾乎是無師自通。也正因為如此,他似乎從來不覺得繪畫是一種多麼了不起的藝術。桑達克的繪畫風格靈活多變,有時線條錯綜複雜的場景讓人想起十九世紀的圖片,有時輕盈的水彩上色又讓人想起著名的猶太畫家夏加爾,還有那些深受他自己喜愛的漫畫啟發而創作的粗線條、大蒜鼻的形象,書頁都快裝不下他們的巨大腳掌了。可是,他自己從來沒學過畫腳。

  一九六四年,桑達克憑《野獸國》獲美國圖書協會授予的「凱迪克大獎」,這相當於童書界的普利策獎。《野獸國》的故事由主人公麥克斯在夜晚穿上野狼的外套開始。調皮的麥克斯在家不聽話,與媽媽大鬧了一場,沒吃晚飯就被關進了自己的房間。就像孤身一人的奧德修斯,麥克斯旋即開始了「遠航」,然後就真的航行到了野獸國。在那裡,動物都有可怕的尖牙,可怕的大嘴巴、大眼睛,還有銳利的爪子,但每隻野獸都肥肥的、憨憨的,野獸們會咬牙、瞪眼、張爪,就好像孩子在發脾氣一樣。在那裡,麥克斯統領了那些暴躁狂亂的野獸,最後突然感到孤單又駕着他的小船回到了現實家中,看到熱騰騰的晚餐正擺在桌上等他。

  這部作品甫出版,便在當時保守的成年人之間引發軒然大波。桑達克在凱迪克獎頒獎典禮上說:「兒童為了對抗嚴苛的現實,有必要藉由想像力,去展開嬉戲。所謂的現實,指的就是他們總是受到各種情感的威脅,如恐懼、憤怒、憎恨、慾望、不滿等。這些情感普遍存在於兒童的日常生活中,他們只能面對這股龐大的危險力量,此外別無他法。為了戰勝這股力量,孩子們進入了想像。在想像的世界裡,他們所苦惱的那些情感會慢慢得到紓解,並使他們得到滿足。」

  洞察力源於童年孤單恐懼

  桑達克沒有孩子,他是一個同性戀者。他對兒童狂躁本質的洞察力幾乎都來自於自己孤單不快樂的童年。

  一九二八年六月十日,莫里斯·伯納德·桑達克出生在紐約布魯克林區。在家庭照裡,嬰兒莫里斯長得胖乎乎,圓臉蛋,眼睛朝下,眼瞼低垂,額頭飽滿,像極了他筆下的人物。

  作為猶太移民的後代,桑達克從小在一種充滿恐懼的氣氛中長大:大蕭條,二戰,親戚們在集中營裡悲慘地死去。在他四歲的時候,美國發生著名飛行員林德伯格之子綁架案。如果一個孩子,父親是飛躍大西洋的國家英雄,母親是世界公主,家中有德國牧羊犬看守,居然還被人綁架、殺害,那麼作為普通人家的孩子,還有什麼指望?這些危機對童年時代的桑達克而言都是無邊無際地傷害。

  長大後,桑達克始終覺得自己處於社會的邊緣:底層階級、猶太人、同性戀。他在二○○八年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說:「我多麼希望自己是異性戀,這樣我父母就會高興了。可是,他們永遠永遠都不知道。」

  桑達克回憶自己在很小的時候就喜歡畫畫。由於自幼多病,童年的桑達克大部分時間都是坐在窗邊看街上的孩子,畫他們的故事。在他唸高中的時候,就為全美漫畫公司當兼職,為連環畫《馬特和傑夫》的圖書版本繪製背景。他職業生涯的第一次插畫是一九四七年出版的物理教科書《大眾原子物理》。

  高中畢業後,桑達克開始自謀生路,為一家玩具店兼童書店裝飾櫥窗,並堅持在夜校進修藝術。通過來店裡買童書的顧客,他結識了Harper & Row厄休拉·諾德斯特羅姆,後者把他引入童書世界,促成他與多位兒童文學界的名家合作,為他們的作品畫插畫。

  桑達克性格孤僻,憂鬱症纏繞他一生。他離群索居,在康涅狄格州鄉野間的白色小屋內工作,陪伴的只有莫扎特的音樂、梅爾維爾的小說、米奇動畫和他養的一隻狗。他的作品中經常會出現憂鬱症的影子,如繪本《我們和傑克還有蓋伊都在垃圾堆裡》(We Are All in the Dumps With Jack and Guy),描述的就是在愛滋病瀰漫年代裡一群無家可歸的孩子們的故事。憂鬱症還影響桑達克與他人的日常交流,尤其是那些無視他嚴謹對待事業的人。「一天有個女人跑到我面前說『原來你就是畫小人書的人』」,去年接受《名利場》採訪時,桑達克說:「當時我真想殺了她。」儘管不善交際,但桑達克是個熱情直率的人。他對很多事物充滿興趣:音樂、藝術、文學、辯論,當然必不可少的還是從孩子的視角看周遭世界。

  桑達克的很多作品在舞台和熒幕上獲得了第二次生命。其中最著名的是由英國作曲家奧利弗·克努森改編的歌劇《野獸國》和《亂七八糟,砰!》。創作歌手卡洛爾·金改編的音樂劇《羅西門上的標誌》曾於一九七五年登上電視熒屏,一九八○年更是在百老匯演出。二○○九年,導演斯派克·瓊斯將《野獸國》翻拍成電影。影片一半是真人,一半是動畫,公映後廣受好評。

  其實,自上世紀七十年代起,桑達克已將更多的精力放在戲劇藝術上,為歌劇和芭蕾設計舞台布景和服裝。但他自己也坦承,只有回到繪本,回到童年的主題,他才感覺到最自由的創作狀態。

  在七十九歲那年,桑達克開始着手畫《糊塗的阿迪》(Bumble-Ardy),這是他又一次包攬腳本和插圖創作。其間,相伴半個世紀的同性戀人死於癌症,姐姐去世,他本人又做了一次心臟搭橋手術。桑達克說,畫這本書是他在死亡的慘淡中保持理智的唯一手段。這本新繪本於去年九月出版,在《紐約時報》最佳童書榜上停留了足足五周之久,講述一隻父母被吃掉的孤兒小豬為自己舉辦一場狂歡生日派對的故事。他獻給摯愛弟弟的圖文詩集《致我的弟弟》(My Brother's Book)預計於明年二月出版,它成了桑達克的遺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