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滄海難為水──電影《魯迅傳》流產紀略\葉周

  說到自己常常被人罵的事,魯迅說:「被罵,我是不怕的;只要罵得有道理,我一定心服。然而,總以罵得無道理的居多,譬如現在常常有人罵我是『諷刺家』,其實我說的並不是什麼『諷刺』,倒都是老老實實的真話。平常應酬場中,問到別人的姓名籍貫,總是『貴姓大名』,『府上哪裡』;你說了姓名,別人不管有沒有聽見過,總是『久仰久仰』,你的出生地不管是怎樣冷僻的鄉村角落,人家總是『大地方大地方』,大家都認為老實話,其實這明明是:『諷刺』。真的『諷刺』,不稱『諷刺』,於是老實話反變成『諷刺』了!」魯迅毫無倦意地滔滔說着,每一段話都像一篇經過深思的文章,但在他說來,卻又是毫不費思索的。

  可是以群沒有心思去聽魯迅的妙言,他把自己面臨的困境坦率地告訴了魯迅。魯迅立刻說:「我這裡只有十塊錢,你先拿去用一下,我現在也剛剛弄得沒有錢,遲兩天,可以再想些辦法。」

  「十塊錢已經很夠了,」其實以群最多也只希望借到十塊錢,可是一聽魯迅自己的窘迫狀況,以群又遲疑了,「先生,您自己呢?」

  「我不要緊,我不要緊。」魯迅堅決地說。

  以群拿了錢就要走,魯迅又叫住他,「送本書給你,很可以看看。」他說着,一面解開一個包袱,拿出一本用日本式的黃色硬紙套裝幀的書,書脊上印着三個紅字──《引玉集》。

  以群接過書,打開翻了一翻就想走。魯迅又急忙把書拿過去,整整齊齊地包好,套上橡皮筋才重新交給以群。

  一九六○年籌拍《魯迅傳》,周恩來總理接見創作組長葉以群時,總理問葉以群:關於創造社、太陽社同魯迅的筆戰問題,你們準備如何處理?以群說:想避開矛盾不寫。總理說:客觀存在的歷史事實不能迴避。……在黨的「六大」以前,創造社、太陽社的年輕黨員受左的思想影響,與魯迅打筆戰。黨中央發現以後,及時解決,最後壞事變成好事,促進了上海革命文藝界的大團結。……最早發現這個問題,向黨中央報告的,是惲代英;具體處理這一事件的,是李立三。他們的功不可沒。潘漢年在這個問題上也起了很好的作用。這個問題在影片中可以接觸一點。這不要緊,總結自己的正面和反面的經驗。當然,寫得太多是不好的……

  在周總理於一九六○年四月三日解答《魯迅傳》創作組的疑難問題並就影片的基調作出詳細指示之後,四月八日,《魯迅傳》顧問團團長夏衍召集創作組開會,討論劇本的提綱。夏衍在講話中強調指出:「整個戲最主要的兩點:第一,必須以毛主席對魯迅的評語為綱,以中國革命為背景,寫出中國革命知識分子所走過的道路和思想上經歷的變化……第二,是黨的領導,特別是黨對文藝運動領導的一條線……魯迅的進步實際上是靠攏黨,思想上起了變化的結果。魯迅和黨的關係早在廣州就開始,不是直到左聯才開始的,更早的還有李大釗,這條線應該寫出來。」

  夏衍強調的毛澤東關於魯迅的評價發表於一九四○年一月,當時他在延安新創刊的《中國文化》雜誌創刊號上發表了著名的《新民主主義論》,對魯迅給予高度評價:「魯迅是中國文化革命的主將,他不但是偉大的文學家,而且是偉大的思想家和偉大的革命家。魯迅的骨頭是最硬的,他沒有絲毫的奴顏和媚骨,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寶貴的性格。魯迅是在文化戰線上,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數,向着敵人衝鋒陷陣的最正確、最勇敢、最堅決、最忠實、最熱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魯迅的方向,就是中華民族新文化的方向。」可是,在獲得了政權之後的一九五七年,毛澤東對魯迅的評價就有了微妙的變化。曾經在一九三三年蘇區拜會過毛澤東的著名翻譯家羅稷南,一九五七年在上海的一次座談會上因覺得自己歷史上與毛澤東相識,便斗膽提出了一個疑問:「要是今天魯迅還活着,他可能會怎樣?」

  著名電影藝術家黃宗英是那場歷史對話的現場見證人,她回憶道:「我看見主席興致勃勃地問羅稷南:『你現在怎麼樣啊?』羅稷南答:『現在……主席,我常常琢磨一個問題,要是魯迅今天還活着,他會怎麼樣?』我的心猛一激靈,啊,若閃電馳過,我感覺空氣彷彿頓時凝固了。這問題,文藝人二三知己談心時早就嘀咕過,『反胡風』時就嘀咕過;可又有哪個人公開提出?還當着毛主席的面在『反右』的節骨眼上提出?我手心冒汗了,天曉得將會發生什麼,我尖起耳朵傾聽:『魯迅麼──』毛主席不過微微動了動身子,爽朗地答道:『要麼被關在牢裡繼續寫他的,要麼一句話也不說。』呀,不發脾氣的脾氣,真彷彿巨雷就在眼前炸裂。我懵懂中瞥見羅稷南和趙丹對了對默契的眼神,他倆倒坦然理解了,我卻嚇得肚裡娃娃兒險些蹦出來……」(四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