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敏之:大公報培育終生不忘
圖:曾敏之(右)與徐開壘(左)探候巴金
□古代曾有「程門立雪」求師教的故事,這故事於我的感悟是去找今之「程門」,就是投身於《大公報》所受的教育、培養,令我終生不忘。回首前塵,我離開《大公報》後,不論到大學任教、到文學單位從文、或個人從事文化活動,畢生都不忘記在《大公報》所受的教育。/曾敏之
回首當年,我從廣州半工半讀開始,已歷浮生七十年新聞工作和文學活動的生涯,其中先後有二十多年是與《大公報》結緣的。但是我認識《大公報》卻遠在一九三五年。由於日本帝國主義侵略野心,繼「九一八」事變之後,更進一步企圖擴大對中國的侵略,民族危機加深,救亡運動風起雲湧。我於工讀過程中,常到設立於廣州永漢路的生活書店和廣東中山圖書館閱讀報刊,看到由北方運來的《大公報》。《大公報》是呼籲團結抵抗日本侵略最力的權威報紙,發表的評論助我對時勢的認識。我幼稚的思想萌發了羨慕新聞記者的職業,希望做記者。當鄒韜奮先生一九三六年到香港辦《生活日報》時,我得到周鋼鳴表兄的介紹去香港拜見鄒韜奮先生,想入《生活日報》做校對。只因《生活日報》停刊,遷回上海,因而未能如願。
感受「程門」教誨
說來卻是機緣來了。我的好友陳凡兄以他的才華,品德修養很受《大公報》領導的器重,於一九四二年為我推薦給胡政之先生,得到胡先生的接納,以不須考試就分配於桂林《大公報》任文教記者,能列為《大公報》的成員,令我感到榮幸,因此勤奮工作,更自覺學習以求適應《大公報》對記者的要求。《大公報》是以「不黨、不賣、不私、不盲」為辦報社訓的,我默察過去《大公報》的領導人胡政之、張季鸞以及加入《大公報》的長輩或同輩,沒有不恪守社訓「四不」精神從事工作的。當我踏入《大公報》之門,又從陳凡兄講述主持《大公報》筆政的總編輯張季鸞先生向編輯、記者告誡的一番話……
「我們常有一種覺悟,就是要做一個完善的新聞記者,必須由做人開始,個人的人格無虧,操守無缺,然後才算具備一個完善的新聞記者的基礎。」
這是我於《大公報》「程門」感受到的十分深切的教誨。
接着,又從季鸞先生提示,做新聞記者必須勤於學習,掌握各方面的常識,尤其以歷史知識為重要。他推薦應讀的史地圖書,從古典的著述下研讀的功夫。他是言傳身教的。後來我了解他的歷史,他曾留學日本探研世事,又從經學大師劉古愚學習治經世之學,對《資治通鑒》、《文獻通考》、《讀史方輿紀要》、《史記》、《漢書》以及《新五代史》、《明鑒》……等都曾博覽精研,具備國學史學的深厚修養,精通中外因而他主持筆政,撰述政論,成為最傑出最崇高的政論權威。
我那時還年輕,領悟季鸞先生「程門」施教的影響,我對學習歷史有了自覺的追求。
但是有了一點歷史知識,僅是基礎,還須記住季鸞先生提的做人問題,人格、操守不能有失,要有膽識體現無缺的德性。季鸞先生論政的膽識是卓越的,堪稱典範。
膽識卓越張季鸞
我從研讀季鸞先生的《文存》中看到,他曾斥責汪精衛變化無常政客的行徑,終於以賣國漢奸遺臭萬年;看到斥責蔣介石於北伐勝利後大肆屠殺革命群眾和共產黨人,名之「清黨」的罪惡;更看到當蔣介石與宋美齡結成政治婚姻時,蔣揚言「有美滿的姻緣始能為革命工作」,「深信人生若無美滿姻緣,一切皆無意味」……季鸞先生撰文斥責蔣介石忘了北伐犧牲五萬戰士,他們的家庭為革命拆散了,「兵士殉生,將帥談愛……纍纍河邊之骨,淒淒夢裡之人,人生不平,至此極矣。嗚呼」!
不論是汪精衛、蔣介石,當年都是權傾一時的人物,季鸞先生毫不畏懼,以膽識斥責他們,而汪精衛的可恥下場,證明季鸞先生的知人論世,真知灼見。他的生平,於辭世震動全國時,周恩來鄧穎超沉痛悼唁,認為季鸞先生「謀國之忠,立言之達,尤為士林所矜式」。
從《大公報》的歷史看,繼季鸞先生論政風格之後,如王芸生、徐鑄成、楊歷樵、李純青、李俠文、蕭乾、楊剛……皆擅於撰述政論的專家,可以說都承傳了季鸞先生的學養膽識而著稱於世,構成《大公報》輿論權威的傳統。
辦報奇才胡政之
在《大公報》任記者的漫長歲月中,還有值得懷念的是,在擔當總經理的胡政之先生的策劃經營之下,為《大公報》樹立馳譽海內外盡了他傑出的辦報奇才,與季鸞先生堪稱雙傑。全館員工經歷抗日戰爭被毀了津、滬、漢、港、桂五館的災難,不論處境如何艱困,政之先生能以身作則與大家共渡時艱,團結無間。辦報是文人集聚之所,《大公報》人卻無文人相輕,私心謀譽之弊,正是「四不」實踐所達成的全國報業所難做到的境界。
回首前塵,我離開《大公報》後,不論到大學任教、到文學單位從文、或個人從事文化活動,畢生都不忘記在《大公報》所受的教育。《大公報》歷一百一十周年,輿論、報業的盛譽傳播世界,至今的香港《大公報》在費彝民先生過去主持之下,為港,為祖國持有傳統精神,長期來愛港愛國引領輿情為促進和平統一進程作出貢獻,真正「實至名歸」,我這個老記者與有榮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