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嶼的詩與禪與燈/湯 敏

  甌江入海處,波濤浩瀚,一嶼孤懸。即江心嶼。

  西晉堪輿大師郭璞為溫州建城選址,是以伏羲在《連山易》「君物龍,臣物龜,民物貨」中的「臣物龜」來定位溫州城的。江心嶼就是一隻翹着頭浮於甌江上的龜頭,也就是古城溫州的乾(天)位,即溫州一城靈氣之所繫。

  距佛教東來不算太久,西域高僧諾巨羅尊者就相中這片江中之地,而來結茅修行。因為它浮於浪濤明滅之間,脫卻人寰的喧囂,清絕閒曠,正是天造地設的清修之地。但是,其時畢竟還是一塊不為人知的方外之地,直到永嘉太守謝靈運與它相遇。當時,他被排擠出京,苦悶的心情下,遍遊江南江北之地,尋找意中的風景。正在嗟嘆道路曲折、新景難尋時,在甌江之上忽逢江心美景,不禁輕快地吟出了「亂流趨正絕,孤嶼媚中川。雲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這樣的傳世佳句。在他筆下,這塊亂流競渡之中的孤嶼呈現出一派明媚鮮研的景象,難怪自謝公賦詩之後,江心嶼名聲大著,吸引了無數海內外名流。

  唐開元二十年(七三二年),孟浩然登上孤嶼,為周遭景色所陶醉,揮筆寫詩相贈友人白雲先生王迥:「悠悠清江水,水落沙嶼出。回潭石下深,綠筱岸傍密。鮫人潛不見,漁父歌自逸。憶與君別時,泛舟如昨日。夕陽開晚照,中坐興非一。南望鹿門山,歸來恨如失。」中國詩史上的「雙子星座」李白、杜甫,都愛而不到,只好遙寄一點詩心:「江亭有孤嶼,千載跡猶存」(李白)、「孤嶼亭何在?天涯水氣中」(杜甫)。自謝靈運以下,一千五百年間,這樣的錦繡詞章多達五百餘首,如繁花複瓣一般,將江心嶼裝點成一座芬芳馥郁、搖曳多姿的「詩之島」。

  成就江心嶼盛名的,不但有詩,還有它的悠久、深厚的佛教傳統。自諾巨羅尊者以來,佛事日盛。嶼上梵宇叢林、晨鐘暮鼓,緇流往來、梵唄聲聲,蔚為一處「江天佛國」。

  早先,島上有一條中川河穿流而過,將江心嶼分為東西兩部分。河東有塔,建於咸通七年,塔院名普寂禪院,建於唐咸通十年。河西亦有塔,塔院名淨信講寺,都建於宋開寶二年。

  宋紹興七年,蜀僧青了奉詔由舟山普陀來住持普寂禪院和淨信講寺。青了禪師見兩寺分列兩島,往來不便,便趁當時中川淤積之機,率眾拋石填平,於上建中川寺,宋高宗賜號江心寺。

  江心寺宏偉莊嚴,宋寧宗時品評天下禪宗叢林,被列為十剎之一。不僅國內僧侶慕名而來,日本、新羅(朝鮮)等外國的學問僧也來求學,研習佛理,極一時之盛。宋「永嘉四靈」詩人之一的徐照在《遊江心寺》詩中有「兩寺合為一,僧多外國人」之句,可以為證。江心寺也派遣僧人到日本、新羅學習交流。近悅遠來,孤嶼不孤,成為中外交流的橋樑。除了僧侶之外,還有很多士子來島上寄讀。南宋狀元王十朋,在一介布衣時,就在此寒窗苦讀,並且與青了禪師結成方外交。他為江心寺題寫的對聯堪稱千古佳對:「雲朝朝朝朝朝朝朝朝散,潮長長長長長長長長消。」此聯絕妙之處不僅在於別出心裁地借用一字多音、一音多義達成多樣的解讀效果,更在於描述了江心嶼四周潮起潮落、雲聚雲散的空靈境界,令人在誦讀、賞味之時,領悟到人生哲理,但覺禪意深遠,警世醒心。

  詩心與禪意,並非江心嶼悠悠歷史的唯一主題。

  江心嶼上的東、西兩塔,還維繫着溫州海洋經濟發展的光輝歲月,經歷了溫州走向現代社會之途的趔趄步履,生動詮釋了「向海則興,背海則衰」的歷史規律。

  由於地理位置優越,早在春秋戰國時期,溫州就開始出現原始的港口雛形。自唐以來,溫州的商業與造船業非常發達,外銷和航運完全依靠溫州港,而蹲踞甌江入海口的江心嶼是船舶的必經之地,江心嶼雙塔也就成為來往船隻的重要導航標誌。有趣的是,兩塔的建造原本出自宗教目的,它們的巍峨顯赫和佛燈光耀,是為了引渡茫茫慾海中的人,卻無意中符合了航標與船隻「三點成一線」的科學原理,而具備了燈塔的功能。尤其在夜間,夜色茫茫的江海上,東、西兩塔的萬盞佛燈,成為船隻的歸航方向,千年來指引了無數歸舟安全靠岸。

  在海岸開放的時候,無數的絲綢、瓷器通過溫州港運往朝鮮、日本、真臘(今柬埔寨),為溫州經濟創造了繁榮的景象。中國人也從這裡走向世界,開闊了眼界。第二次鴉片戰爭後,溫州優良的港灣引來了貪婪又精明的入侵者。依據一八七六年簽訂的《煙台條約》,溫州被闢為通商口岸。一八七七年四月,英國首任駐溫領事抵達溫州,設臨時領事館於江心嶼孟樓(又稱浩然樓)。一八九四年,在江心嶼東塔下面,建成具有文藝復興時期風格的海關稅務司公寓,即英國駐溫領事館與巡捕房。

  東、西兩塔原本都是翹角飛簷、迴廊曲折,後來,英人藉口簷廊上棲息的鳥叫聲擾人,強令拆除東塔的塔簷與迴廊。致使東塔後來一直以中空無頂的奇特姿態兀然而立。後來塔頂自然生長一株榕樹,無土培植,根垂塔中,枝繁葉茂,又成為鳥類的樂園。

  潮起潮落、雲聚雲散。無論歷史風雲如何變幻,江心嶼的詩心、禪意與燈火,永遠默默守護着溫州的一方子民,指引着這座古城的精神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