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護國娘娘」到「護民娘娘」/余仁杰
古今中外文藝作品中，以妓女為題材為主角的着實不少，其中也不乏精品經典，如法國的《茶花女》、中國的《桃花扇》、《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等等，都為大家所熟知。張藝謀根據嚴歌苓同名小說拍攝的影片《金陵十三釵》十分紅火，這「十三釵」也是妓女。
歷來妓女是社會的特殊群體，雖然身為下賤，但她們也是人，有人性，有的還心比天高頗有作為。文藝作品反映其生活她們的人道情懷及義舉，十分正常；受眾出於多種原因（包括好奇、情愛等等），也樂於欣賞。然而也有的作品，把歷史上真實的妓女與國家大事聯在一起，讓其成為國家的「功臣」，而史實又並非如此，這就誤導了受眾。影響最大的是賽金花與小鳳仙兩位名妓。去年四月三十日筆者在《大公報》發表《紀念辛亥革命莫再「英雄美人」》一文，指出《蔡鍔與小鳳仙》（電影《知音》）中的小鳳仙冒風險協助蔡鍔潛出北京去完成大業，完全不符史實；實際是袁世凱批准蔡鍔離開北京去日本治喉疾養病（政府公報有記載）；蔡鍔雲南起義後，小鳳仙在京安然無恙，怎成「辛亥功臣」？
本文着重說一下賽金花。在中國凡是有點文化特別是上了年紀的人，都知道點賽金花，名氣比小鳳仙大得多。熟悉現代文學史的，誰都知道當年魯迅有一句經典批評：「連義和拳時代和德國統帥瓦德西睡了一些時候的賽金花，也早已封為九天護國娘娘了。」（《魯迅全集》一九八一年版第六卷六○二頁）這是針對當時報刊對（夏衍）劇本《賽金花》的讚揚而說的。然而在魯迅上述批評的七十六年之後，又有人在熱捧賽金花，不過這次封她是「九天護民娘娘」。何以見得？
據報載，最近天津人藝推出話劇《風華絕代》，主角正是名妓賽金花，由劉曉慶主演。在演員集體亮相與公眾見面會上，劉曉慶說：「賽金花……對生活有渴望、有理想，有獨立自主的意識，關鍵時刻有擔當，從這個角度來說，很有現代精神，很勵志。尤其值得佩服的是，她用聰明的頭腦和交際手腕，周旋於當時列強入侵的時代背景之下，保護了京城百姓。」
與一般的描寫妓女的作品不同，包括《風華絕代》在內的有關賽金花的作品，都以真人真事紀實面目出現，讓人信以為真。對紀實性文藝作品的要求是「大事不虛、細節不拘」，那麼賽金花的「護國護民」的民族大事，史實究竟如何？
賽金花是妓名，她故姓傅（後自云姓趙，實姓曹），名彩雲，清同治十一年（一八七二年）生於蘇州。十三歲時就到花船上充當妓女，十五歲時嫁給四十八歲蘇州狀元洪鈞為妾，改名洪夢鸞。後洪鈞奉命出使俄、德、奧、荷四國，她以大使夫人身份周旋於四國上流社會。一八九二年隨夫回國，兩年後洪鈞因病去世，她逃至上海重操舊業。一八九八年北上天津組織「金花班」妓院，「賽金花」名號從此叫響。一九○○年八國聯軍侵佔北京，二十八歲的賽金花把妓院遷至北京石頭胡同。曾與德軍中下級軍官鬼混。一九○三年被押解出京。一九○五年、一九一八年她兩次嫁人。一九二一年夫亡後守寡誦經至死。
據專家考證，所謂「賽金花傳奇」都是文人虛構的故事，與瓦德西情事也並不存在；至於「保護了京城百姓」，至今也找不到第一手的確鑿證據。當然我們也要尊重妓女的人格，但劉曉慶稱賽金花「很有現代精神，很勵志」，「保護了京城百姓」云云，有違史實，拔高妓女，只能是商業炒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