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保詐騙/楊繼良
美國全國廣播公司財經頻道（CNBC）今年四月初有一場以「醫療保健詐騙（Healthcare Hustle）」為題的節目，報道從政府支出的醫療保健費方面的詐騙行為。美國兩種人的醫療保健費用由政府支付，一是老年和殘障者，稱為醫療保險（medicare）；二是生活在貧困線下的，叫醫療補助（medicaid）。近年這兩項支出佔國民生產總值的百分之十七點九。按二○一○年美國的國民生產總值為一萬四千七百二十億（人均四萬六千）美元推算，這兩項政府支出的醫保費用每年約為二千六百三十五億美元。過去一年查獲的詐騙者以各種手段，以受益人的名義，從這兩項醫療補助中騙取的金額達到四十一億美元，檢查的覆蓋面，僅佔百分之三。以此推算，全年這方面被詐騙的金額約為八百億美元，即醫保總支出的百分之三十之多。五月二日，一次在邁阿密等九個城市執法行動中，被控的醫護人員及醫療機構從業者達一百零七人（其中九十一人被拘捕），被詐騙金額四點五億美元。上述估計全國每年被詐騙的金額達八百億美元，看似不可思議，但從五月份這一次行動中有如此斬獲，可見全年被詐騙金額，完全可能達到此數。政府支出的醫保費用，成為美國一項重要的貪腐資源。
上述電視節目播出一個金姓業主用朝鮮語、中文和英語招牌的名為URI的「中西醫綜合醫院」。屏幕上所見的顧客都是亞裔老人，從面容來看，華裔必不在少數，室內掛着「手到回春」的毛筆字橫幅。「醫院」內有各種與醫療無關的設施，包括食堂、舞蹈班、理髮等服務，並且對「受益人」提供免費接送交通服務。「醫院」遂以這些受益人的名義，巧立名目，向政府申報從上述兩種醫保中支付費用。
節目接着播出了各種詐騙手法。例如以非法手段獲取醫保受益人的社保號碼（相當於中國的身份證號碼），據以向政府申報醫療和醫療設備、藥品的費用。醫療機構向政府申報費用，採用一種編碼（coding）制度，每一種醫保服務各有其編碼，總共的編碼數字不下十四萬種、十分複雜。看似希望達到正確收費的目的，卻同時也使謀取非法收入者會在編碼上做手腳，以比較高的收費標準的項目，代替實際提供的服務項目。甚至有傳授詐騙方法的著作和中介機構在公開活動。在居民只有三百多萬的波多黎各，自從二○○八年打擊醫保詐騙以來，二○一一年從耐用醫療設備（如輪椅）上由醫療保險中支出的減少到二○○八年的三分之一，可見漏洞之大。
美國政府在打擊這一類犯罪方面，投下了大量資源，還採用了先進的電腦技術。但最有效的辦法莫過於取得受益者的合作。對這兩項費用的申報，實現的是自我約束的「榮譽制度（honor system）」，即向政府申報的數字，不需要通知「受益人」，遂使騙子暢行無阻。其實，受益者即使明明知道此中有詐騙，往往抱「事不關己」的態度。記者訪問上述URI醫院食堂裡坐着的老人，老人坦言「這裡的一切都從政府在醫保中支付，自己不掏錢」，抱着「政府支出的錢，和我沒有關係，反正我也得到好處了」的典型「裝作不知情」態度。
這種詐騙，已經不是個例，而是包括了醫生、製藥業、醫保設備業、家庭護理人員聯手的普遍現象。這些人與詐騙者組成「利益共同體」，才使詐騙得逞。實際上，最重要的能夠打擊詐騙犯的，莫過於醫保的「受眾」。如果政府在開支時，把擠入在醫療保險中開支的費用一一通知「受眾」，後者又能與政府合作，則詐騙就無從實現了。在這個問題上，很值得我們華人反省。我們很貪小便宜。我年近六十才到美國，也曾經想創造條件取得各種補貼，但因為老伴還在工作，收入超過領取補貼者的最高家庭收入（每年兩萬多美元），只好死了這個心願，很感無奈。有一位親戚住在政府提供的老人公寓，每遇節日或周末，給住戶免費發食物、水果，她總是盡量多取，留給兩個子女。子女覺得很煩，沒有好嘴臉，但這位老太太還是我行我素。我自忖，如果換成自己，肯定也會這樣做。我住在加州的一位老同學，政府給他配一個電動的輪椅，實際他並不需要，只是和醫生熟識，給開了這樣的處方而已。前月我動了個心臟大手術，出院時也問能不能有一輛輪椅，回答是聯邦政府給的醫療保險只給一個可以雙手扶着慢步的扶手，不給輪椅。其實我並沒有這個需要，但仍覺得失望。「不錯過便宜」是我們華人的常態。
寫這些，是為了坦言我們實際上是那個違法的韓國人的同盟者。作一些自我反省，覺得輕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