娖娖廉謹,備員而已\周慶捷


  圖:越劇《紅樓夢》中賈政一角\(徐天紅扮演,一九六二年)

  《紅樓夢》中,曹雪芹寫了不少官員,其中的賈政,雖然不是《紅樓夢》中的主要人物,但卻是書中的重要人物之一,至少可以說是一個不可或缺的人物。書中寫他自幼酷喜讀書,為人端方正直,謙恭仁厚,為官能以儒家正統之道律己,不貪污受賄,「州縣饋送,一概不受」;在家則嚴責兒子賈寶玉讀書,堅信古人「不嚴不能成器」的原則,希望通過嚴加訓誡,使兒子成大器,立大業,達到維持賈府詩禮傳家、光宗耀祖的目的。與賈府「文」字輩其他人相比,他不像賈敬那樣,一味好道,只知煉丹求神;也不像賈赦那樣,一味好色,為非作歹。故而表面看,他是賈府第三代最正統、最正派的君子,有較好的聲譽。

  《紅樓夢》中寫了賈政任上述職務期間的幾件事:

  一是推薦賈雨村任職應天府知府。賈雨村在大比之期會了進士,選入外班擔任知府,因貪酷和恃才得罪上司被革職後,擔任過林黛玉的老師。他得知林家和賈家的親戚關係後,託林黛玉的父親林如海給賈政寫了一封信要求幫助找個職位。賈政和賈雨村根本沒有見過面,他收到妹夫林如海的信後,立即在京為之奔走,「竭力內中協助」,經「題奏」,為賈雨村謀得了金陵應天府知府這一重要職務。賈雨村為官為人,「生性狡猾,擅篡禮儀,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結虎狼之屬,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雖在官場中一度春風得意,但最後還是扛了枷鎖丟了官。賈政保舉他,有徇私情,薦人不察之過。

  二是隱瞞賈雨村包庇傷人致死元兇薛蟠的犯罪行為。賈雨村到金陵一上任,就碰上了薛蟠為強搶女子甄英蓮為妾指示手下打死馮淵的人命案。他得知薛蟠是現任京營節度使王子騰的外甥,是與賈政家有連襟關係的薛家子弟後,屈從權勢,胡亂判斷葫蘆案,僅以賠償一些「燒埋費」了事,使薛蟠逍遙法外。事後,還修書兩封給在京的王子騰和賈政,說「令甥之事已完,不必多慮」,以討好和攀附權貴。賈政明知薛蟠打死人犯了法是有罪的,但又不想自己的親戚被繩之以法;他也明知賈雨村執法枉法包庇犯罪的行為已觸犯國法,但知情不舉。

  三是縱容刁吏惡奴李十兒等魚肉百姓。賈政為官只圖潔身自好,認為只要自己手不長,保住官位、保住性命,就可以了,至於下屬的作為,他不管不問,聽之任之。他被外放到江西糧道任上,門吏李十兒等先以消極怠工要挾他,後以他的名義「作起威福,鈎連內外一氣的哄着」他,到處招搖撞騙、敲詐勒索,賈政卻倍加相信。他多次接到關於下屬為非作歹的揭發舉報,不加管束,「也不查察」。他的幕友同僚多次向他反映這些情況,並規勸他要採取措施,他反而不聽,弄到最後,終於被「參」,降了級,丟了職。這實際上不僅是庸官,而且是昏官。

  再看賈政教育子女的方式方法。由於賈政把自己看成品行端正的楷模,更希望家中人也這樣看他。他自恃有才,實則思想僵滯,迂腐刻板。他強制寶玉讀書,但要其只讀「四書五經」,認為詩詞一類屬「歪門邪道」。他的教育方法簡單、粗暴而又冷酷,在「不肖種種大承笞撻」中,他連說要將寶玉「立刻打死」、「堵起嘴來,着實打死」、「一發勒死」,親自動手,把寶玉打的全身「無一點好處」,彷彿兩人之間沒有父子關係。寶玉見到他如同老鼠見到貓,避之唯恐來不及,對他產生一種強烈的逆反心理。這種食古不化、面孔古板的人,怎麼能以身作則,施教於兒子!

  賈政的平庸無能還表現在對家政的管理上。在賈府,坐在寶塔尖上的決策人物是賈母,賈政連顧問一下的資格也沒有;世襲祖宗官職的是他的哥哥賈赦,賈政沒有份;掌握財權的是王熙鳳,賈政根本插不進手;自己房中的事,王夫人說了算,賈政是個傀儡。曹雪芹在《紅樓夢》中調侃賈政本來「訓子有方,治家有法」,只是,第一,族大人多,照管不到:第二,現任族長是賈珍,乃賈府長孫,凡族中事,自有他掌管,責任不在自己;第三,素性瀟灑,不以俗務為要,每在家,不過看書下棋,餘事多不介意。直到被抄家時,皇帝查問他家情況,他一無所知;家中子弟不肖,胡作非為,他也毫無知覺。對家事,他任用的,內為為所欲為、目無下塵、貪得無厭的王熙鳳;外為整日偷雞摸狗、不務正事的賈璉。以至到了明知家業凋殘的地步,還既不能選人清查,又不能親自料理。所以,賈政不但沒有治事的才幹,更沒有理家的能力。

  總之,曹雪芹筆下的賈政,大體如此而已:上不能孝敬母親,使賈母憂憤而死;中不能規訓子侄,使學業無成或胡作妄為;下不能管訓妻子,使趙姨娘所作非人所為;外不能勝任朝廷付託之重,使政聲敗壞;內不能管理家務,使賈府敗落不堪。孝子未盡孝,家長不治家,嚴父沒當好,忠臣未做成。一句話,為官無建樹,治家無能,教子無方,完全顯示出他的昏庸與無才。當代著名作家李國文這樣評價賈政:「苦瓜臉的賈政,一天到晚,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像不能卸妝的戲子滋味,實在夠他受的。」「賈政,處於兩難境地,想重振雄風,苦於沒有那份力氣;想破罐破摔又缺乏那份勇氣。」這一評價鞭闢入裡。清二知道人在《紅樓夢說夢》中評價道:「賈政出為觀察,娖娖廉謹,備員而已。」意思說賈政被外放為學差、糧道之官,小心謹慎,潔身自好,但不過是充充數的官員罷了。二知道人一語中的,像賈政這樣的官,不可能有為民請命、也不可能有為民作主的業績。曹雪芹筆下的賈雨村,是官僚中的下流人物,是黠吏的代表;曹雪芹筆下的賈政,則是官僚中對上唯唯諾諾、對下道貌岸然、循規蹈矩的昏聵人物,是庸官的代表。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塑造這兩個典型人物,揭露了清王朝吏治的腐敗。

  《說文》:「官,吏事君也。」意謂當官是為皇帝辦事的。現在,「官」的含義已延伸為「在國家機關或軍隊中,經任命達到一定級別的公職人員。」論理,作為公職人員都是人民的勤務員,從公職人員中選拔出來的「官員」,更應該自覺地勤政為民。但人們不得不遺憾地目睹,像賈政這樣在「廟堂」上佔有一席之位、謹小慎微、明哲保身、大事幹不了、小事又不幹的「官員」,今天還不乏其人。老百姓不希望有這樣的官,也不歡迎這樣的官。「為官不為民作主,不如回家賣紅薯」,這種聊以「備員」的「官員」,在正本清源、整治吏治的今天,還是早些離開「官員」隊伍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