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淹七軍》談京粵關公戲
圖：《水淹七軍》劇照，李洪春飾關羽（左），范寶亭飾周倉
今年香港藝術節本地粵劇界除了呈獻《搜書院》外，亦推出四個折子戲，而由羅家英擔演的關公戲《水淹七軍》，就是其中一齣。
記得有一位同業友好看罷羅家英月前舉行的個人專場，向筆者提問：羅家英的關公戲演得很好；他演的究竟是哪一路子的關公？筆者簡單回答：他演的不是粵劇傳統的關公，而是京劇關公。他主體上是從著名京劇武生李萬春（亦即人稱「京劇八大老爺」之一）學演關戲。
京為粵用 始於新珠
不過，關戲的「京為粵用」，斷非始於羅家英，而是九十年前的新珠。在新珠之前，粵劇關公的演法，與京派很不相同。例如早期的粵劇，關公並非勾紅臉，而一切架式武打，都是傳統的南派路子。話說當年新珠在新加坡登台演關公，恰巧遇到長期為京劇關戲名家「三麻子」王鴻壽（一八四九至一九二五）演馬童的李榮芳。兩人不單結成好友，更交流京粵關戲的演出心得。李榮芳向新珠詳細講述三麻子演關戲的各種情況，包括臉譜、穿戴、台步、身段、架式、開打，以至劇目。
新珠在李榮芳身上受益殊深。他甚至跟隨對方去到上海，拜訪時處暮年的三麻子。由於三麻子健康欠佳，未能身授，但仍可口傳。新珠親聆教益，大大提升了演關公戲的內涵。深得京班關公精髓的新珠，當時未敢貿然全盤京化，而是在台上遞變，當觀眾接受了若干程度的變革後，才逐步增添。自此，粵劇關公戲走進「京為粵用」的年代。不過，唯一堅持以傳統南派演關公的演員，是新靚就，即大家熟悉的關德興。他是南派藝術的忠貞分子，恪守南派演法，眼看粵劇界不斷京化，頻呼「亡行」，意指粵劇這個行業滅亡了！
三麻子大幅開拓關戲
走筆至此，讀者可能納罕，三麻子究竟是誰？他與後來教導羅家英的李萬春有沒有關係？原來，三麻子的本工是文武老生，亦唱紅生戲（包括關公與趙匡胤的戲），初期多在京津一帶演出，後來轉到上海獻藝。然而，他深知自己的嗓音略為沙啞，如果單是唱文武老生戲，很難立足舞台，於是另闢路徑，轉而鑽研關公戲。在他之前的京劇關公，過於平淡，毫不突出，演法上大有開拓空間。
三麻子透過扮相、服飾、功架、開打以至唱唸等不同方面，為關公的演出增華添采。例如，他勾紅臉時用銀朱臉，而放棄舊有的胭脂臉，從而增加臉譜的線條美；往昔演關公是掛黑滿或五綹髯，他改為黑三綹；他自行設計關公專用的夫子盔，再加上護心甲、軟靠；他亦特製青龍偃月刀，為人物增添個性及威勢。在唱做方面，他更別出機杼，增添馬童一名，藉此營造一動一靜的形態，彼此身段配合以至互相輝映，大大增添人物的舞台美。他唱關公時，絕非只唱皮黃而是多用徽調，並雜以崑曲、吹腔、嗩吶二黃等。他的身段亦不囿於文武老生，而是與武生、架於花臉融為一體。另一方面，透過他的精心編整，關公劇目由原有的寥寥之數，大幅增添至三十多齣。一言蔽之，他為京劇關公奠定楷模。
傳遍南北 開枝散葉
一如前述，三麻子在提升關戲內涵時，幾乎是從零開始。他為了增強關公的形象，特意走到各地關廟以及觀賞民間各式雕塑，從中尋找靈感，汲取養分。到了他的關公扮相遐邇馳名，蔚然成風，美術界仝人反過來走到劇場，借鑑三麻子的關公姿采，然後融入自己的美術作品。如此一來，三麻子的關公，玉成了重大的文化互動。
為京劇關公創立典範的，當然是三麻子。不過，把京劇關公傳遍南北，開枝散葉的，是他兩位得意弟子，亦即人稱「武老爺」李洪春及「文老爺」林樹森。李洪春的本工，也是文武老生。他不單深得乃師三麻子的關公真傳，更在原有的成功基礎上，進一步開創。例如，他以武術的大刀法創設台上的「關公十三刀」，並創「關公亮相四八式」，把關公的亮相，增加至四十八式之多。他亦進一步編寫關戲，使關公劇目由三十多齣增至四十多齣。
一文一武 各領風騷
李洪春桃李滿門，單以武生拜入師門而專學關戲的，先後有：李萬春、王金璐以至李少春、高盛麟。羅家英拜過李萬春，論資排輩，他是李洪春的徒孫。另一方面，「文老爺」林樹森除了一段時期在京學藝兼演出，大部分時間留在上海，在南方廣揚關戲。據悉，粵劇新馬師曾的關戲，亦受自林樹森。必須指出，林樹森號稱「文老爺」，但大家不要以為他武功不精，只適宜演文靜一面的關公。其實，他武功扎實，甚至可演《金錢豹》等武戲。他的關戲，不必與「武老爺」李洪春爭鋒，而多着重人物的優雅而威儀抑抑以及重情重義的一面。正因如此，他與李洪春的關公，一文一武，各領風騷。他倆加上同門師兄弟周信芳、劉奎官，以及傳人李萬春、李少春、高盛麟、王金璐，合稱京劇「八大老爺」。
何解武生愛兼演關公
順帶一提，為什麼京劇武生大都兼演關戲？最確實的原因，是要為自己的武生戲之外增添劇目。不過，年輕的武生由於武功太沖，未夠沉穩，不宜演關公。因此，武生演員大都到了中年，才開始兼演關戲，改以做功架式取勝，而不是一味表演狠辣的武打。
環顧香港粵劇界，只剩下羅家英夠得上演關公。當然不應期望他強爺勝祖，但從以往演出的觀察，他的關戲，確實是勝過他本工的文武生戲。希望他繼二○○一年為藝術節演《華容道》後，在今次《水淹七軍》有更佳的演出。
〔二○一二年香港藝術節導賞系列之五〕
編者按：粵劇「折子戲精選」定於二月二十及二十一日在葵青劇院演出兩晚。
塵 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