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虎為中國人造園/方 元
圖：虎豹花園的林則徐塑像/方 元攝
「儘管我們建造了那些宏偉的紀念性建築，但評價我們功過的卻可能是那些被我們拆掉的建築。」這是很多年前《紐約時報》上的一句話，本來我已經忘了，但政府的「虎豹別墅」歷史建築活化計劃又讓我想起了這句發人深省的格言。
在活化計劃中，政府要保育的是一棟四層的樓房及小花園。其實，它們只是「虎豹別墅」遺留下來的一小部分，佔地面積僅是原有物業的十六分之一。一九三五年「虎豹別墅」建成的時候，在樓房旁邊還有一座免費向公眾開放的大花園，即香港人津津樂道的「萬金油花園」。但遺憾的是，由於它的文化價值一直被政府和學術界嚴重低估，因而在二○○四年被拆掉了。即是說，我們現在所見的「虎豹別墅」並非歷史全貌，而是一座永久性殘缺、無法復活、復原的殘品。
立體公仔書
「萬金油花園」又稱「虎豹花園」，是香港第一座專為華人而建的公園，因此具有特殊的歷史意義。胡文虎為它不僅投入了很多金錢，而且傾注了許多心血。他特地由內地請來能工巧匠，並且親力親為，帶領手工藝師傅建造了這座「立體公仔書」。園中不單建有寶塔、牌坊、亭、閣等傳統建築，而且有許多取材於民間故事、神鬼故事、文學和歷史故事的雕塑、壁畫，如同一座講故事的大劇場。
胡文虎與其他香港「大班」和富豪不一樣，他的花園並非僅為自己和家人的享樂，而是為了全港的華人。根據「胡文虎基金會」出版的《虎豹花園：一個華人億萬富翁的太虛幻境》，胡文虎興建花園有三個動機：一是「為中國人興建一座公園」。據胡文虎的侄子胡清德回憶，胡文虎對英美白人鄙視華人的現象感到悲憤，因而特意在英國人管治下的香港和新加坡興建華人的公園，「為中國人贏回面子」。二是弘揚中國傳統文化，提醒海外華人勿忘自己的根。三是有「實用目的」。胡文虎的女兒、家族報業的繼承人胡仙說：「因為胡文虎先生在行銷方面，即是廣告方面，具有遠見卓識，所以他讓人們來花園遊覽，互相轉告，這樣就自動宣傳推廣了他的產品。」我們不要忘了，胡文虎不單是一個富有的商人，也是一位精明、有創意的推銷員和傳媒大亨。
「萬金油花園」是胡文虎創辦永安堂藥業和星島報業之後的第三個重要創舉。雖然他屬於「上流社會」，他建的這座公園卻是非常的「草根」。園中既沒有英王喬治幾世的銅像，也沒有修剪得像客廳地毯似的英式草坪。這樣的公園當然不符合歐洲殖民者的審美標準，因此一直有人批評「萬金油花園」的藝術風格粗俗。然而，它的可貴之處恰恰就在於它是一座世俗、民俗的「大觀園」。園內那些千姿百態、栩栩如生的雕塑是典型的華南民間藝術和民間文化，具有很高的藝術價值和歷史價值，而且反映了當時民間手工藝師傅的技藝和製造工藝水平。俗稱「公仔」的彩塑原用作建築上的裝飾、廟宇內的神像、陪葬品等，具有濃厚的華南地區民間藝術特色。「萬金油花園」則是第一次以真人的尺度，大規模採用「公仔」作為園藝的主角。胡文虎把「公仔」與大眾通俗文化相結合，創造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藝術形式。為此有人說「萬金油花園」是「中國的迪士尼樂園」，其實，美國的「迪士尼樂園」比它晚二十年才出現。
綠葉的價值
紅花有綠葉陪襯才顯得美。會不會有人認為綠葉的價值不高，而把它們剪掉？這種怪事就能發生在香港。一九九八年，地產商購入「虎豹別墅」的土地，計劃重建。其後在輿論的壓力下，政府與地產商交涉並達成協議，將別墅的主樓和小花園保留下來。「萬金油花園」則被政府認為「建築價值並不高」，因而為地產商的推土機開亮了通行的綠燈。拆掉「萬金油花園」就好比剪掉「綠葉」，破壞了「虎豹別墅」建築群和建築環境的完整，破壞了歷史原貌和它特有的文化場景。更何況，「萬金油花園」並非僅是「綠葉」，它本身即具有很高的藝術價值和歷史意義。綠葉被剪掉了，還可以再長出新葉子，但拆掉的古蹟則再也不能還原。
一座歷史建築（或者花園）是否因為「建築價值」不高，就不能作為「文化地標」，甚至要拆掉呢？倘若以這個標準來決定歷史建築的去留，那麼，域多利監獄、舊赤柱警署的「建築價值」也不高，為什麼政府不但沒有把它們拆掉，反而列作「法定古蹟」？我不知道政府在「建築價值」上是否有雙重標準，但我認為，「建築價值」並不是衡量文化地標的唯一標準，也不是評價歷史建築的單一指標。一座歷史建築是否成為文化地標，更重要的是看它在城市記憶中的位置，看它在社會歷史中的地位和價值，而它的「建築價值」有時只是附加值、附屬值。「萬金油花園」作為香港第一座華人的公園，無疑具有重要歷史和文化意義。
中國人的公園
如果我們不知道自己的歷史，我們就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今天，當香港人在歷史建築中尋找文化身份的時候，正好可以重新評價「萬金油花園」的歷史文化意義。胡文虎生在緬甸，入籍新加坡，居住在香港，儘管當時這三個地方都在英國的統治下，但他從未忘記自己是中國人，也從不掩飾自己的民族身份。而且，他自覺有責任作一個中國傳統文化的「傳承者」。他對子女說：「我破土興建這座花園的目的，就是讓你們了解中國的傳統文化。」
一九三二年，「萬金油花園」動工之時，正是胡文虎踏入「知天命」之年。胡仙記得她父親當年建花園時，清晨四、五點鐘起床，五、六點鐘便在園中開始工作，讓工匠們按照他的構思修建園景。胡文虎少年時代在福建老家只受過幾年私塾教育，因此當他要建造一座幾萬平方米的大花園時，他必須下工夫重新學習和研究中國的歷史和傳統文化。所以，花園的設計建造過程也是胡文虎重溫中國傳統文化、尋根認祖的過程。
上世紀三十年代初，當胡文虎建造「中國人的公園」的時候，香港的英國人與華人之間的隔閡和對立仍是明顯的。即使在香港沒有「華人與狗不准入內」的木牌，但英國人對華人的歧視明顯地寫在臉上。胡文虎用講故事的方式，試圖在一塊被漂白的黃土地上重建一座中國傳統文化的花園。園中那些龍的圖騰、蘇武牧羊的典故、林則徐的塑像等，無時無刻地提醒人們勿忘祖國。所以，這座花園並非僅是一個富翁的「太虛幻境」。胡文虎的用心，英國人當然看得清楚。雖然「萬金油花園」不是中國民族主義的宣言，但也絕對不是英國人那杯「茶」。
諷刺的是，這座「中國人的公園」並沒有在港英時代被英國人拆掉，反而在殖民主義管治結束多年之後被「香港人」抹去了。胡文虎生前設計了三座「萬金油花園」，在香港建的是第一座，兩年後在新加坡建成第二座，第三座在他的老家福建永定，但未建成。如今只有新加坡的那座得以完全保留，並仍對公眾開放。在公園的門前，站着一個穿着中國傳統服裝的老人（雕塑），他目光炯炯，手指遠方，似在告誡人們：「勿要忘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