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派名劇 復耀香江
圖:《群英會》劇照。馬崇仁(左起)飾甘寧、馬盛龍飾闞澤、馬連良飾諸葛亮、葉盛蘭飾周瑜、譚富英飾魯肅、裘盛戎飾黃蓋/資料圖片
過去十多年,香港藝術節的外省戲曲節目,除了二○○三年的南戲以及二○○九年的越劇之外,總離不開京崑的範疇。筆者亦曾在本欄不下一次指出,劇種編排狹窄,毫不健康,有違戲曲推廣之道。可惜,藝術節當局充耳不聞,年年如是,演的盡是京崑,實在無奈!
宣傳文字 粗疏籠統
今年的外省戲曲節目,又是京劇。鑑於筆者對於這種有欠健康的現象,早有評論,因此不擬在此再贅。然而,當翻開藝術節的《節目及訂票指南》,看罷有關京劇「馬連良系列」的介紹,發覺當中以「扶風儒韻,復耀香江」為題的兩段短文,不單粗疏籠統,毫不精確,而且可議之處頗多。為方便評論,現將該段短文摘錄如下:
「京劇大師馬連良自1916年在《借東風》演諸葛亮成名後,盛名不衰半個世紀,採各家之長,大膽創作,創立極具魅力的 ?? 馬派藝術 ?? ,並編排出眾多不朽名劇。馬連良自上世紀二十年代即位列 ?? 四大鬚生 ??,如果說梅蘭芳是京劇旦行的代表,那生行的代表就是他。適逢馬連良誕辰111周年……特邀……梅蘭芳京劇團與馬派傳人、馬家後人合作……呈現馬派藝術豐富多變的面相。」
標題與內文不符
首先,文章的標題既然提及「扶風」,為何短文內竟無半句解釋「扶風」的淵源?莫說是一般觀眾,即便是京劇觀眾,亦未必理解「扶風」與馬連良的關係。原來「扶風社」是馬連良親手創立的班社名稱。馬連良自一九二七年開始挑大樑,掛頭牌,唱大軸。之後,他在扶春社及扶榮社挑班。到了一九三○年,他自己斥資組成新班扶風社。由於馬連良以扶風社這個班牌演出最為長久,到四七年左右才停頓,扶風儼然成為馬連良藝術生命的別稱。
為藝術節執筆撰寫短文的人士,居然出現如此嚴重的錯漏,連「扶風」也忘記解釋。須知文字工作者切忌標題與內文缺乏呼應。套用時下流行的足球術語,這種「低級錯誤」根本不可接受,亦難以原諒。
其二,文內劈頭第一句說道「馬連良自一九一六年在《借東風》演諸葛亮成名後,盛名不衰半個世紀。」這個說法不能算錯,但未及確切,而且所謂「成名」、「盛名」的概念,須予釐清。
馬連良生於一九○一年的農曆正月,○九年進入由葉春善掌管的「喜連成」科班、坐科(受訓)期間,「喜連成」易名「富連成」。論資排輩,他是「連」字輩,屬第二科,僅次於第一科「喜」字輩。他入科初期,原習小生,後來改為老生,在科班演出期間,雖然多演唱工戲,但亦可演做工戲和靠把老生(即文武老生)戲。在這段日子,他很受歡迎,觀眾覺得這個孩子不錯,因此可算是「科裡紅」,不過,按照當時的準則,即使是「科裡紅」,亦不等於真正的成名,更講不上享有盛名。
自挑班開始真正成名
馬連良真正成名,要等到一九二七年挑班開始。及至他在一九三○年自組扶風社,才確實達到「馬派新聲動梨園」。
至於藝術節宣傳文字提到馬連良在《借東風》演諸葛亮成名,筆者必須為喜愛京劇的觀眾釐清有關老生行當的一些觀念。無疑,在芸芸老生當中,最擅演諸葛亮的,當然是馬連良。他在劇裡所展現的智珠在握、飄逸瀟灑,簡直無人能及,而這是梨園以至一般觀眾都公認的。不過,很多人似乎忽略了,按照京劇老生行當的劃分,在《群、借、華》戲裡的諸葛亮,屬於「裡子老生」(即二路老生)的活兒,並不歸於正工老生(第一老生)。須知正工老生按例演魯肅。如果我們只管推崇馬連良演諸葛亮演得絕妙,但沒有同時就他的正工老生戲給予更高度的表揚,這是對馬連良其人其藝,反而存有不敬。這個概念必須搞得清楚,否則有誤導之虞。
其三,文內提及馬連良「採各家之長,大膽創新」;但這九個字失於籠統,基本上放在任何創派級的演員都用得着。以最扼要的文字描述,馬連良在繼承老戲方面盡顯自身特色,並且進行大量的老戲新編,以及創作很多新劇。
錯列馬氏為生行代表
其四,文內說道:「如果說梅蘭芳是京劇旦行的代表,那生行的代表就是他(指馬連良)」。寫這一句評語的人,對京劇根本認識膚淺,甚或毫無認識。將馬連良與梅蘭芳並列生旦代表,是觀念上的嚴重錯誤。必須明白,梅蘭芳能夠成為旦行的最佳代表,除了德藝雙馨,最重要的是他改革了故有的青衣表演,使之豐富壯大。換言之,梅蘭芳之後,旦行煥然一新,並且成為典範。馬連良縱使唱功了得,做功細膩,也脫不開譚派的偌大範疇。京劇老生自「老三鼎甲」(即張二奎、余三勝、程長庚鼎足而立)及「新三鼎甲」(即汪桂芬、孫菊仙、譚鑫培)先後出現,譚鑫培集諸家大成而演變成譚腔,並且蔚然成風,為生行奠立楷模。及後不論是余叔岩,抑或是馬連良、言菊朋、奚嘯伯、楊寶森等,雖然各顯專長、自有特色,但嚴格來說,總離不開譚派所開拓的範疇。如果要選生行代表,絕對是譚鑫培,豈會是馬連良?確信連馬派的最忠實支持者,也不至如斯疏狂,把馬連良說成生行代表。
誰是後人 誰是傳人
其五,文內第二段提及「梅蘭芳劇團與馬派傳人、馬家後人合作」;可是究竟誰是馬派傳人、誰是馬家後人,卻無述及。試問一般觀眾怎可從節目單分辨得到呢?筆者只好在此代為補述。參與今次演出的馬派傳人有三位,計為:朱強、高彤、穆雨。三位當中以朱強功力較深。馬家後人是演旦角的馬小曼。她是馬連良幼女,早年在中國戲曲學校修業,夫君是琴師燕守平。
今次梅劇團獻演的馬派名劇共有五個,計有大戲《趙氏孤兒》及《十老安劉》,以及從《胭脂寶褶》、《春秋筆》、《寶蓮燈》裡各選一折。這些都是馬派戲寶,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當下馬派傳人,很少露(演)馬連良亦屬擅長的文武老生戲,例如《定軍山》、《戰宛城》、《珠簾寨》。短了文武老生戲,確實有點失落。
紀念節目 周五開鑼
要在這篇短文縷述馬連良藝術成就,當然沒有可能。筆者只好舉出兩則事例,說明他的認真態度以及聰明之處。其一,他對台上的一切視覺美與聽覺美,都有嚴謹要求。他扮戲時既注重扮相美,亦講求「護領白」、「水袖白」、「靴底白」,並且規定全社上下凜遵。為此,社裡有專人負責刮臉及刷靴底。其二,遇有義務戲(即籌款戲)匯演而與譚富英同台演《群英會》,他總是把應由正工老生擔演的魯肅,謙讓給低他一輩的譚富英(電影版《群英會》亦是如此安排),自己甘作二路老生,改演諸葛亮。這個調動既贏得口碑,亦證明馬連良聰明,懂得為自己及對方揚長避短。試想,如果楚才晉用,馬演魯肅,譚演孔明,效果肯定大打折扣。
今次來港獻演馬派名劇的是梅劇團。戲迷當然不會覺得陌生,這個劇團先後在二○○七及○九年來港,而其間朱強亦演過《趙氏孤兒》的「打嬰」。至於今次的演出,待看罷才置評。
(二○一二年香港藝術節導賞系列之二)
編者按:「馬連良紀念系列」定於二月十日至十二日在香港大會堂連演三晚。
塵 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