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故事譜出開放新樂章——專訪前廣東省委副秘書長陳開枝/本報記者 鄭曼玲
圖：鄧小平結束南方之行時與陳開枝握手話別 /鄭曼玲攝
□20年前，一位退休老人的「冬休」改變了一個國家的發展進程，陳開枝幸運地成為這一歷史事件的親歷者和見證者。時任中共廣東省委副秘書長的他，全程負責安排鄧公南巡期間的接待及保衛工作。近距離的觀察，零距離的溝通，讓他對察大事於細微、挽狂瀾於即刻的鄧公萌發崇敬之情。他說，那些精闢透徹、切中要害的講話，吹散了當時縈繞在人們心頭的種種困惑，彷彿讓暗夜徘徊在十字路口的行路人突然看見了天上的北斗星，由此演繹出改革開放更加波瀾壯闊的一幕「春天的故事」。
1月15日的廣州，朔風凜冽，陰雨綿綿，在位於廣州大道旁的陳開枝的辦公室裡，話題就從天氣談起。「20年前的這時候，倒是沒下雨，但天一直陰着，氣溫也很低。不過，就在那嚴寒當中，我們已經感覺到了春意。」已經72歲高齡的陳開枝打開了記憶的匣子，他習慣尊稱鄧公為「老人家」。
他的思維，一下子便回到了1992年的那個元旦。那時，身為廣東省委副秘書長的他正在南海下鄉，突然接到廣東省委書記謝非打來的電話，「謝非書記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只有我能夠領會的話，『中央發來一份絕密電報，我們盼望已久的老人家要來了，請你趕快回來研究一下總體接待和安全警衛工作。』」掛了電話，陳開枝興奮得連飯都顧不上吃就往回趕，南海的幹部疑惑不解，陳開枝只能說，「我現在真的不能告訴你們是什麼事，也許不久以後會告訴你們，也許永遠都不能告訴你們。」
改寫歷史的絕密電報
回到省委機要室，陳開枝拿到這封於元旦凌晨5點發出的絕密電報，只有短短一行半字──「小平同志要到南方休息，請做好安全接待工作」。儘管這背後的「禪機」一般人暫時還無法參透，但陳開枝卻隱約感覺到，這一年的春天將會比任何一年來得早。
陳開枝和他的同事們的興奮是有原因的。當時，把「姓資姓社」擺在首位的思潮，重新佔據思想和輿論的主導權。中國改革開放隨時有放慢、停滯甚至「走回頭路」的危險。「當時廣東的名聲很臭，外面都說特區變了顏色，違法違紀活動橫行，靠優惠政策、靠剝削內地，用內地的錢養肥自己。幾乎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北京來廣東出差都要兩三個人一起來，而北京對廣東來的人也很迴避，生怕說不清楚。廣東幹部普遍感覺改革前途茫茫，心情沉悶困苦。」
正因為如此，陳開枝希望盡可能多地讓鄧小平了解改革開放最前沿的情況。他堅持不按領導人冬休的慣例來安排日程，而是說服了中央來的3人先遣組，制定了「深圳─珠海─珠江三角洲─廣州─上海」的「參觀」方案。
坐不住的88歲老人
1992年1月17日，一個寒冷得讓人縮手縮腳的日子，一列沒有編號的專列載着一個已卸去所有職務頭銜的老人，深夜出京。抵達深圳時，已是1月19日上午9時。陳開枝終於見到身穿深灰色夾克、黑色西褲的老人家，邁着穩健步履走下列車。「他果然像我希望的那樣，身子骨硬朗得像尊鐵羅漢，英氣逼人的目光閃動着洞察一切的鋒芒。而慈祥老人所特有的笑容又讓你感到十分親切。從這個大起大落、百折不撓的老人身上，你幾乎找不到一絲被歲月壓磨的痕迹。」陳開枝的思緒沉浸在那個極其特殊的歷史時刻中。
9點30分，車隊進入桂園。因考慮到長途旅行十分勞累，第一天上午是安排老人家休息。不料老人家換了一件衣服走了出來，一見陳開枝就說，「你快點叫車，讓我出去看看！」這句話讓陳開枝一下子感受到老人家牽掛特區命運的迫切心情，也印證了他一開始的判斷─老人家不是來「休息」的，他急於觸摸和擁抱特區這個他縈繫心頭的「孩子」，甚至全然忘記了旅途勞累，更忘記自己已是年屆88歲高齡的老人。陳開枝勸說道，「我們的計劃是下午出去的，您還是先休息一下吧。」老人家的回答出乎陳開枝的意料，「你不知道，我坐不住啊！」最後，陳開枝只好找來謝非書記，陪着老人家在院子裡散開了步。
在11天的視察日程中，有無數歷史鏡頭讓陳開枝至今難以忘懷。抵達深圳當天下午，老人家就坐車到了皇崗口岸。站在兩端分別飄揚着五星紅旗和米字旗的深圳河大橋中方邊境上，老人家久久凝視着對面當時尚未回歸的香港，表情專注而又深切。在那裡，老人家出神地站了很久，一句話也沒說，彷彿在瞬間把自己凝固成了一尊雕像。「當時的風很大，不斷吹動他的衣領，可他屹立不動。我忍不住兩次上前輕聲勸他，『風大了，請您上車吧。』但他依然沉默地望着那片即將回歸祖國的土地，神情莊重而深沉，好像一個母親在盼自己久別的孩子回家。」鄧小平曾說過，希望有生之年能去香港看一看。可惜天不遂人願，老人家雖然活到了1997年，卻沒能親眼見到香港回歸，這成了他永久的遺憾，也成了每個熱愛他的中國人的遺憾。
鼓勵放膽去試的講話
1月20日上午，陳開枝又陪同鄧公一行來到當時號稱「神州第一樓」的深圳國貿大廈參觀。在53層的旋轉餐廳，老人家面窗而坐，細心俯瞰深圳的全貌，當他看到高樓林立，鱗次櫛比，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臉上洋溢着無比欣慰的神情。聽了時任深圳市委書記李灝的彙報，老人家很高興。他說，「改革開放膽子要大一些，敢於試驗，不能像小腳女人一樣。看準了的，就大膽地試，大膽地闖。」他又接着說，「改革開放邁不開步子，不敢闖，說來說去就是怕資本主義的東西多了，走了資本主義道路，要害是姓『資』還是姓『社』的問題。判斷的標準，應該主要是看是否有利於發展社會主義的生產力，是否有利於增強社會主義國家的綜合國力，是否有利於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
陳開枝回憶說，聽到老人家講出「三個有利於」，在場同志無不精神振奮，深感鼓舞。因為當時的廣東正處於風風雨雨當中，各種評判意見五花八門，束縛了改革的手腳，而老人家抓住問題的實質，以通俗易懂的原理破解了這道難題。陳開枝還記得，老人家講這番話時，聲音特別洪亮，神情特別凝重，語氣特別嚴肅，眼睛裡放射出一種讓人不容置疑的光芒。講到激動時，還不斷舉起微微顫抖的右手來加強語氣，使在場同志都被強烈感染。
參觀完國貿大廈離開的時候，走廊裡站滿了想親眼看一眼老人家的民眾。看到老人家向大家招手，群情激動，大家不斷喊着：小平你好！小平你好！沒有辦法的警察只好手拉手連成人牆，讓大家往後站，可有個人哭着說，「我有今天是鄧小平給的呀！你讓我好好看他一眼吧！」
讓全國人民發財的心願
1月21日，鄧公一行遊覽完深圳民俗村，又來到錦繡中華微縮景區。到了仿照西藏布達拉宮建造的西藏風情景區，他觸景生情，感慨地對小女兒鄧榕說，「祖國大陸就這個地方我沒到過。我老了，身體不允許我去西藏了，讓我們在這裡照個相吧！」陳開枝說，當時看得出老人家心靈深處珍藏着很深的西藏情結。
在回賓館的途中，鄧小平闡釋了共同富裕的構想：一部分地區有條件先發展起來，一部分地區發展慢點，先發展起來的地區帶動後發展的地區，最終達到共同富裕。這一論斷在隨後一個細節中，讓陳開枝又有了深切感觸。1月22日，鄧小平全家到深圳仙湖植物園植樹。當工作人員介紹說，玉樹又叫發財樹時，鄧榕對父親說，「這是發財樹，我們都來摸一下嘛，都發財。以後咱們家也種一棵。」老人家深情地說，「讓全國人民都種，讓全國人民都發財。」
聽了這話，陳開枝內心裡對老人家十分折服，不論何時何地，老人家心裡裝的還是老百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