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功先生二三事/曾敏之
圖：啟功手跡
一
提起啟功，不禁對這位集詩、書、畫三絕藝術兼擅考古鑒定的專家不勝崇念，二○一二年是他百年冥誕之期，特綴小文作上觴之獻。
啟功的人生經歷，是一部可歌可佩的歷史。他出身於貧寒之家，憑自學、苦學，於弱冠之年，就對書畫藝術從迷戀以至表現為佼佼者。當他在京華以書畫嶄露頭角時，就受到時任輔仁大學校長、歷史學家的陳垣的賞識，提攜他於進修學問方面有如自己的子弟，對他鼓勵、維護，可謂盡心盡力。當啟功名垂京華時，曾被政治運動所加的虛妄罪名，幾度傾跌。陳垣勉勵他承受不幸，為他解惑紓困，於漫長的政治運動歲月中挺了過來，令他深深感恩圖報。他的由封建婚姻結成夫婦的夫人章寶琛，共患難二十多年，深知啟功一生的學術生命繫於他的著述、收藏、研究成果，當不幸災禍降臨他們的家庭時，章寶琛秘密把啟功的心血文物埋藏地窖，使其免受搜掠的損失，令啟功感激涕零，但是他的夫人跟他度過的卻是受冤受害的生涯，他悲嘆「沒有給老伴過一天好日子」。
可是，陳垣老師、髮妻老伴卻先他而走了！啟功抱着為兩種深恩圖報：一是為陳垣建立了史學家教育基金，以弘揚師教，二是紀念髮妻，終身不娶，獨自生活，縱然有親友為他晚年着想，苦勸他再婚，都為他揮淚婉謝了！
試看當今之世，倫理道德沉淪，啟功的報恩可說感人至深並對世道澆漓是淒絕的諷刺！
二
啟功是當代著名的書法家，鑒定專家，向他慕名以求墨寶的人難以計數，他胸懷坦蕩，無私應求。藝壇上有不肖之徒，摹倣啟功的書法，冒充他的作品出售圖利。好心人持了這些贋品給他審閱，啟功卻毫無被忤犯的態度，哈哈放聲大笑：「他們揮寫的，比我的好多了」！曾引發藝壇佳話。
我有幸，曾遊京華，拜會我崇敬的啟功，竟蒙他書贈自詠一首七言絕句詩的條幅給我，真是令我銘感莫名。這幅書法題詩於上──
千載詩人首謫仙 來從白帝彩雲邊
長江水掩泥沙下 太白遺帝續董全
從題詩，可見啟功對李白寫的「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一詩的飄逸、想像，呈現的浪漫情操是十分欣賞的，引李白的詩，認為可與古代山水大畫家董全媲美。
三
啟功成名很早，書畫藝術馳譽中外。可是啟功人到老來坦露青年時代自視甚高，不把揚州八怪的代表人物鄭板橋放在眼裡。鄭板橋晚清時代名噪一時，以畫蘭竹備受世人讚賞。他曾應八股考試以求宦職，於乾隆年間幸中進士，被派往山東濰縣任縣令，他抱着「立功天地，寧養民生」清廉為民的思想，他畫了一幅《墨竹圖》，數竿小竹，青翠欲滴，清風徐來枝葉紛披，懸於衙署之中，上面題詩一首──衙齋臥聽瀟瀟雨，疑是民間疾苦聲。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可見他的自勉自勵。當濰縣遇着災荒，他不顧上司的指控，富戶的反對，斷然採取各項賑災救荒的措施，深得民心，卻受到封建勢力對他中傷、打擊，鄭板橋終於被罷免，從此回到杭州，以賣字畫謀生。當他為嫁女出閣慚無好妝奩相送，特畫了一幅《蘭竹圖》題詩於上：「宦罷囊空兩袖寒，聊憑賣畫佐朝餐。最慚吳隱奩錢薄，贈爾春風幾筆蘭」。可見他清貧境況。啟功到了親歷世變滄桑，於白髮盈頭之年，才體認到鄭板橋的書畫真情，深悔年輕時的無知，對前賢的誤解。
啟功於晚年曾研究《離騷》，為椒蘭墮溷、翠竹摧折、黃鐘毀棄、瓦釜雷鳴造成屈原的遭遇而悲憤，也取得感悟：「不將世故繫情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