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寫大字/段懷清
十多年前,還是在滬上讀書時候。陳思和教授到台灣講學,從南港胡適紀念館帶回若干胡適語錄拓片─大多是胡適那些耳熟能詳的語錄,譬如「大膽的假設,小心的求證」、「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有七分證據不說八分話」、「多研究些問題,少談點主義」、「做學問要在不疑處有疑,待人時要在有疑處不疑」等等。字同樣是熟悉的「胡適之體」,一種與他的詩一樣,足以用「胡適之體」來冠名稱呼之的書法。
我分得了其中一條,並一直保留到現在。因為此條幅,所以對胡適之體書法也就不陌生。日前到學校博物館參觀一個近現代文化名人翰墨展,在一個角落裡,一眼就看到了胡適的一幅對聯:「聽琴知道性,避酒怕狂名」。上聯邊署受聯者姓名:雲蓀,下聯邊落款題聯人姓名:胡適。名下有圖章,但無題聯時間。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大字體的胡適真跡,想來是送給學生一輩們的條幅,大概是懸掛在書房裡警示自勉一類。查了一下受聯人雲蓀,當為胡適當年在北大的學生陶元珍。
在現代文化名人中,胡適大概不算喜歡在別人面前舞文弄墨者,原因可能與他覺得自己在書法上並無足夠功夫有關。所以即便他的字被稱之為「胡適之體」,也是多表明其字有特點、見者熟悉而已。一般應酬場合,胡適也會應邀為別人題寫些字句條幅類,大多是寫些應景的大白話,或者更簡單,將自己陳年舊作重抄一遍送人,以實踐自己早年的倡導,不大好搬弄古代文人之間的那些習慣。譬如此次翰墨展上還展出了胡適一幅墨跡。這是他一九三六年的一首詩,詩題《扔了》。全詩只有兩節,如下:
煩惱竟難逃─
還是愛他不愛?
兩鬢疏疏白髮,
擔不了相思新債。
低聲下氣去求他,
求他扔了我。
他說,「我唱我的歌,
管你和也不和!」
這首舊詩抄寫在一張信箋紙上,詩尾題「隆延先生指正,適之」,無抄寫時間。這裡所謂「隆延」,為現代書法家張隆延。至於胡適為什麼要抄寫這首舊作給這位學生輩後學,無意去查找考證。
胡適一生也寫了一些詩,在其《嘗試集》外,尚有不少。在胡明先生編的《胡適詩存》(增補本,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九三年)中,這些詩基本上都能查找到。有意思的是,胡適一生也寫了些「情詩」,譬如上面這首,另外也翻譯了些「情詩」,譬如美國詩人朗費羅的《一枝箭,一隻曲子》。在這些詩中,所表現的,都是一種只講奉獻、不求回報的單相思式的愛情觀。有好事者曾發揚胡適所倡導的考據功夫,將胡適一生的「緋聞逸事」一一考證彙總。說來好玩,如果對照一下胡適與這些女性之間的往來關係,其情感方式與結果,也大多在胡適的那些情詩中能夠讀出或體會得到。就此而言,胡適的那些「情詩」,應該不是些射向空中的「箭」,或者唱向遠方的一隻曲子,而是有心人唱給有心人聽的「情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