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白雪飛天時─母親子岡百年祭/徐東 文


  圖:子岡(左)與女兒的生活照/作者供圖

  今年一月,是母親子岡百年誕辰紀念日(1914-1988),也是她離開我們的第二十六個年頭。

  二十六年來,我時時沒忘記母親的音容笑貌,隨?時間的向前推移,一句話,一件事反倒更清晰地浮動在我眼前。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後,母親癱瘓後的八年中與她的緊密接觸,我更是不能忘記。

  母親子岡一九一四年生於蘇州一個知識分子家庭,十七歲便在葉聖陶先生創辦的《中學生》雜誌上投稿,在全國徵文比賽中頻頻領先,她與徐盈(子岡的丈夫)的認識,也是在這個時候。上世紀三十年代的《中學生》雜誌中常常可見他倆的文章,他倆均為葉先生的得意門生。

  一九三四年夏,二十歲的子岡中學畢業後赴北平考入中國大學英語專業,此時,她叛逆的性格開始萌動,因不滿於刻板的死讀書生活,上大學半年後,她毅然放棄中國大學的課程,投奔於沈茲九、胡愈之門下,在沈女士所辦的《婦女生活》雜誌中當見習編輯,此時,她不斷受到胡、沈二位的革命思想指導。

  探監汪金丁

  「七君子事件」爆發後,沈老師大膽起用了子岡這個年輕的助理編輯,把去蘇州高等法院看守所採訪史良大律師的任務交給了她,子岡大膽地進入看守所,以「堂妹」的身份出現,這是子岡參加工作後繼魯迅葬禮之後又一個果敢的行動。她同時寫出專訪《堂姐史良會見記》。而在此前,一九三三年,正當子岡在蘇州振華女中高中部讀書時,她就已在徐盈的請求下去蘇州監獄探望左聯戰士汪金丁,給他送去衣物及書籍《露西亞語教程》等,在那裡她又結識了汪金丁的獄中好友李初離、徐邁進及一些文化名人。子岡及徐盈還給汪的母親送生活費,這一些事,汪金丁晚年還記憶猶新……

  就這樣子岡逐漸將自己與祖國人民的命運聯繫在一起,不再像給《中學生》雜誌投稿那樣用「纖弱秀美」的筆去當文學青年了。她在上海採訪並參加了婦女界為慶祝「三.八」節的遊行活動,也看到了何香凝帶病演講及史良帶領遊行的過程,她寫出了《三月的巨浪》;她採訪紡紗廠,看到「洋人」對民族工業的壓迫及女工受到的非人待遇,寫出通訊《在機器旁邊》;她寫緝私活動的「熱流」;寫反映陶行知活動的《山海工學團》……

  哀悼魯迅

  在她的又一位恩師鄒韜奮的指導下,她不僅參加了一九三六年十月二十二日在上海舉行的魯迅先生的葬禮,而且寫出了《偉大的伴送》一文,得到社會各界的好評。「一個小助理編輯來寫如此大的場面及事件,我能行嗎?」子岡在接受韜奮的「要求和指點」時這樣想?。隨即,她用全部的精力、才智來觀察撰寫這次的事件,當韜奮先生看完此文後立即決定一字不動的「全文發表」……

  子岡哀悼魯迅的文章《偉大的伴送》中這樣寫?:「在一些服裝怪異的天主教徒們的注視中,大隊走進了萬國公墓,門口上有『喪我導師』的橫幅,這裡雖沒有參天古木,但多少墓碑旁栽種?的樹木已挺然的伴?死者,太陽已消失,殘留?的樹葉稀疏地蓋?雲天,枯黃的敗葉在人腳下起?碎響,老樹、輓聯和隊伍一起在撼搖,感情質的青年,禁不住悲涼地把下唇咬得緊緊的……」

  「堵在大家心頭的是空虛,蒼涼,望望前面是沒有走完的遼遠的路。一個苦笑在青年人臉上劃過,把步子放大了走吧,跟?『老朋友』的指示,他,安息去了喲!」

  一九三七年春,子岡與徐盈分別以《婦女生活》及《大公報》記者的身份,取道浙江進入江西,訪問了第五次反圍剿失敗,慘受白色恐怖的紅色老區,回來後他二人寫了多篇採訪,如《巨變中的江西農村婦女》一文,子岡寫出了江西農村婦女的悲慘命運及底層人民懷念紅軍卻又有所遮掩的複雜心情。

  加入共產黨

  一九三七年七月,盧溝橋事件爆發,「八一三」淞滬戰爭又起,子岡及徐盈來到武漢並結婚。

  這時的武漢,已成為政治、軍事、文化中心。中共代表團、八路軍辦事處、《新華日報》也在這裡,子岡進入由滬遷來漢口的《大公報》工作,與徐盈、范長江、陸詒等人共同戰鬥。

  一九三八年,子岡夫婦在武漢加入中國共產黨,並由中共代表團指定人員進行單線聯繫。范長江後來主持了國際新聞社的工作,孟秋江擔任《新華日報》華北戰地記者,溪映進入八路軍總部任宣傳工作。

  一九三八年冬,子岡夫婦隨《大公報》來到重慶,開始了她在重慶難忘的七年多的生活。子岡在外的公開身份是重慶《大公報》記者,為了採訪,她輾轉奔波於特務橫行的重慶山城。上世紀八十年代,團中央領導下的中國青年出版社黨組書記李庚先生回憶說:「一九三九年秋天,在重慶山城史大姐家裡開救國會婦女界骨幹的一次小會。沈茲九、曹孟君、羅叔章、張曼筠、沈粹縝幾位大姐都在座。我不記得為什麼事也去了,第一次見到了子岡。子岡穿一件純黑的旗袍,罩?敞胸的大紅毛衣。強烈對比的色彩先引起我的注意,而後她在小客廳裡的活躍和我曾讀過的她的幾篇文章一樣,給我留下了鮮明的印象。大姐們沒特別為我介紹她,我當時就真感到:這是個『自己人』。」在重慶,她除了寫勞動階層的悲慘命運外,還對國民黨的官僚們用冷漠的筆法加以諷刺。對於日本帝國主義對中國的侵略及在中國領土上的轟炸,子岡從來是深惡痛絕的。子岡此時獻出了大量的作品,如《煙火中的漢陽》、《武昌被炸區域之慘象》、《五三的血仇更深了》、《給母親們》及《重慶的米和煤》、《重慶新春》,《晚秋雜寫》等。一九四五年,她寫出了《毛澤東先生到重慶》、《重慶四十四日的毛澤東》等重要作品。

  子岡的有些作品,因文筆鋒利、觀點鮮明,不便在重慶《大公報》登出,就在桂林《大公報》上登出,一九四一至一九四三年這段時間,子岡以「重慶航訊」為題,在桂林《大公報》上寫下了許多短而精的作品,如《重慶低喟》、《婦女百像》、《重慶心聲》、《陪都近聞》、《陪都文化風景》、《新官上任》等等,這些作品她寫了近百篇(徐盈也寫了不少),當時在大後方重慶及桂林乃至全國,起了不少積極影響。

  作為名記者,子岡也有許多專訪。一九四○年四月她見到宋慶齡女士來渝視察,就不厭其煩地與記者浦熙修一起,多次深入她的住所,最後她們竟跑上孫夫人居住的上百層台階上找到了她,要求採訪。子岡這樣寫?:「我們在大門口等得不耐煩起來,時光是一分一秒地過去,再錯過了今天,怎麼辦呢?於是走上近百層石階,找到孫夫人正在會客的那幢大樓,一排憲兵竟未阻止我們,花叢中幾條光澤鑒人的洋狗也未對我們狂吠,……我們聞?花香,被冷風吹?,焦躁地在階前徘徊,於是再次向侍者挑戰……,」見到孫夫人後,子岡這樣描述:「……她說過些天蔣夫人要招待婦女界和她及孔夫人會面的。不知為什麼,相隔三年多,孫夫人消瘦了那麼多!只是那件素花衣裳依然和在滬時相仿,眼睛也依然熠熠有光,可惜得很,連近來她又發表了什麼文章在外國書刊上也不及問。她不久前還向國際間斥責過汪逆,……」

  一九三九年初,抗日戰爭剛進入相持階段時,子岡還受《大公報》總編輯之託採訪了宋美齡並寫出報道。

  當時,在重慶她寫的專訪還有《張自忠將軍會見記》、《李宗仁夫人會見記》、《中國的南丁格爾─蔣鑒女士》、《印度援華醫療隊長安華德博士》、《訪黃炎培先生》、《綠川英子偶訪》……,在她的晚年疾病纏身時,還寫了《回憶白玉霜母女》、《回憶鄒韜奮》等文章。

  母親這一生,用她的心,用她的筆,為祖國及大眾寫作二十多年。在新聞界,人稱她為「神筆與慧眼。」

  在重慶,當毛澤東來渝參加國共和談尚未全部結束之時,《大公報》決定調子岡及徐盈去北平參加創建《大公報》北平辦事處的工作,於是,一九四五年後半年,子岡夫婦回到北平。

  在北平的日子

  子岡到北平不久,國共美三方組成的軍調部成立了,子岡夫婦因記者的關係常能出入軍調部的三個門(三方各走一個門)。她與徐盈將北平的各種消息交給共方派來工作的彭華,此人恰為子岡的胞弟,幾年前他在子岡夫婦介紹下去了延安,現在已是李克農同志領導下的工作人員,此時姐弟也正好重逢了。徐盈也給彭華介紹一些經濟界人物,為解放軍添購電料、醫藥及金屬器材………,此時,子岡一邊工作,一篇寫姐弟之情的自傳體小說《惆悵》誕生了,此文經文學家沈從文先生潤飾後,在《大公報》上發表了,影響巨大,更被周恩來稱作「把革命之情與骨肉之情融到了一起……」。

  回到北平後的子岡,她的筆鋒更為銳利,她的筆直指竊取勝利果實的國民黨官僚們。在國民黨發動的內戰烽煙中,她更用她的筆勾畫出這個反動政權的一幕幕腐朽和殘暴。同時,子岡倍加關注內戰中的人民生活及反抗鬥爭的圖景。

  新聞界還常常讚譽?子岡的勇敢鬥爭的精神。

  一九四五年,駐北平國民黨軍警以未報戶口為藉口逮捕了中共駐北平的《解放》三日刊總編輯錢俊瑞等二十多人,子岡獲悉後與另一《大公報》記者張高?立即騎車前往宣武門外梁家園,要求見警察局分局長,經過交談,子岡大膽進入關押我方人員的大棚,與他們一一握手,她接過錢總編等人事先寫好的一封信,騎車飛往景山東街十五號「葉公館」,以最快速度將信交給葉劍英同志(因她與上級單線聯繫)。葉先生讀了信,便在當晚七點在北京飯店舉行了中外記者招待會,當場揭露國民黨方面破壞和平民主的行徑,對他們的做法提出強烈抗議。子岡深知此事的政治分量,還就此發新聞專電往天津、上海《大公報》公開報道,並就國方還搜查騰代遠公館、《解放》三日刊發行部,並抓人等行徑,又採訪了北平市政府、員警總局和北平行轅等處,再次發專電予以公開報道,要求放人。在各方面強大的政治壓力下,不久,國民黨釋放了全部被捕人員。

  因為子岡、徐盈的勇敢和鬥爭,國民黨曾要求《大公報》對子岡、徐盈採取措施,因《大公報》沒有行動,於是在一九四八年底,國民黨憲兵在燈市口《大公報》北平辦事處搜查了他們的家,並帶走了徐盈,關押數日。

  在北平勝利回到人民手中的前夕,北平是黑暗的,敵人囂張,物價飛漲,人民困苦。子岡在北平不僅與徐盈英勇戰鬥,而且極其關心底層人民的生活,這一時期,她還寫了許多優秀的作品,如《北平歲寒圖》、《如是我聞》、《北平二三事》、《北平的春天》、《烽火北平》、《愁城記》、《我尋覓和平與幸福》等等。一九四六年,有北平人抱一雙兒女投北海自殺,她描寫底層人民生活的《悲劇中人的斷腸語》一文引起社會強烈反響,她最後在文中寫道:「……社會不安,自殺之風一起,不知伊於胡底,經濟崩潰之警鐘已經在敲了」。《內戰,內戰,快些停止!》此文也受到《大公報》同仁及總編輯的讚賞。

  梁家園事件後,子岡與一些西方記者搭乘美方飛機奔赴張家口「晉察冀邊區」,她寫出另一個名篇,題為《張家口漫步》,文中熱情謳歌了邊區人民跑龍船歡慶春節的盛況,向人們介紹了正在開展的大生產和坦白、清算等各項運動,並在《晉察冀》日報舉行的聚餐會上,見到了丁玲、成仿吾、艾青、蕭三、蕭軍、草明等文化人,她還榮幸地受到聶榮臻、羅瑞卿等領導的接待。她描寫人物十分簡練而有特點,例如:

  「聶榮臻,看去有五十歲了,花白頭髮,馬靴,綠呢子軍服……」

  「成仿吾和蕭三一樣矮小瘦弱,這位創造社主持人極懷念他的老友郭沫若、郁達夫等,他也曾聽到郁氏死了的傳聞……」

  「艾青比以前胖了些,有兩個孩子了。他當院長之外,還教文學思想。聯大校址是舊日本居留民的國民學校,校址很大……」 (下轉B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