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西安攬勝/葉 周

  ? 唐代的惠恭大師和金代的法爽和尚,都是在佛門已經修行到了最高境界,然後積火自焚,煉出舍利,以身獻佛。

  良卿法師卻是在文化大革命中以自焚之舉震懾紅衛兵的暴行,達到保護佛門珍寶的目的。如果說西安土地上的珍寶歷史上無數次被偷被盜,已造成難以彌補的損失,那麼那批紅色暴民的衝擊將更具毀滅性。

  良卿(一八九五至一九六六),俗名戚金銳,法名永貫,河南省偃師縣人,清光緒二十一年(一八九五)四月十三日生。曾先後主持普陀山文昌閣、寧波觀宗寺、上海福緣寺等名寺,於一九五三年到法門寺任住持。

  ??一九六六年「文革」發生時,衝進法門寺的紅衛兵,不知他們年輕的腦袋中何來如此的忽發奇想,將日常生活所耳濡目染的輿論宣傳隨處嫁接,要在佛祖的安息之地挖出秘藏的蔣幫電台。他們先在寺廟中隨意敲砸,又踩踏?碎裂一地已成廢墟的古物向寶塔進攻。他們在塔基下瘋狂地挖掘,企圖掘開通向地宮的通道。

  良卿法師並不清楚地宮下究竟有什麼物品,但是他清醒地意識到先人流傳下來的珍藏一定有其獨特的歷史價值,他不能讓眼前的慘象進一步無限制的發展。天底下似乎已經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以革命名義進行破壞的暴徒,唯有以他的老弱之身做驚世之舉方能給以震懾。

  良卿法師拖?疲憊的腳步,回到方丈室,從一個樟木箱內,取出了代表寺院住持方丈尊嚴與權威的五色木棉袈裟,將它披在身上。平時這件袈裟只有在莊嚴的大法會上才會使用。隨後他來到大殿的香案前,大殿裡的釋迦牟尼佛祖像已被砸得碎裂一地,肢體不全。他將大殿內平時用於照明的一小桶煤油,淋在身上,並從香桌上取了盒火柴,往殿外走去。

  隨後他又到柴房抱了一小捆柴草,來到寶塔旁,將柴草鋪在地上。此時已雨過天青,良卿法師望?寶塔,口中念?佛號,在柴草上坐定,他十分依戀地望了寺廟最後一眼,毅然擦?火柴,點燃柴草。

  柴草迅速燃燒起來,火苗躥上了浸泡了煤油的袈裟,瞬間烈焰纏緊了良卿法師的身體。我曾看到一幅良卿法師自焚的照片,當烈焰在他身體周圍飛舞起來時,良卿法師身體堅挺,腰板筆直,頭顱高昂,目光堅定地望?前方。臉上沒有絲毫畏懼和痛苦的怯懦,卻顯得那麼神聖和威嚴。良卿法師以死相爭,時年七十一歲。也正是良卿法師的壯烈之舉震懾了紅色暴力,保住了法門寺地宮中的寶藏,其中就有日後發現的釋迦牟尼佛祖的真身舍利。

  面對良卿法師自焚護塔的悲壯行為,紅衛兵們嚇得目瞪口呆。法門寺大法師被迫死了的消息,迅速在周圍的村鎮中傳開,良卿法師的信眾們難抑憤怒的情緒,紛紛舉起鋤頭、棍棒,擁向法門寺,向逼死老法師的人討還公道。紅衛兵們落荒而逃。

  法師焚身數日後,他的弟子張政華居士(紹祥)不避危險將良卿法師的遺骨送到賢山寺交靜一裝藏。靜一又交給白龍村吳七老居士轉送至長安終南山上天池寺安葬。一九九四年,法門寺在中觀山建造了普通塔院及歷任高僧靈塔,靜一率來正等迎取良卿法師骨灰回寺供奉。一九九七年農曆七月十二日,良卿自焚殉教三十一周年,法門寺舉辦良卿法師靈骨入塔法會,如法供奉良卿法師遺骨入塔,供後人千秋萬代永遠紀念

  ? 劫後餘生的法門寺經歷了「文革」的動盪,經年失修,在一九八一年八月二十四日子夜,一聲轟然巨響,屹立千年的法門寺真身寶塔突然崩塌。後來在重修寶塔時發現了地宮,在沉寂了一千一百一十三年之後,二千四百九十九多件大唐國寶重器,簇擁?佛祖真身指骨舍利重回人間。一九八七年五月五日至十二日期間從地宮中共發現四枚舍利。其中兩枚為白玉所製,另一枚為一高僧的舍利。這三枚都屬於「影骨」,和「靈骨」放置在一起是為了保護後者。「靈骨」色黃而有似骨質的顆粒分泌物,經專家鑑定,這一枚就是真身佛骨。法門寺也隨?真身舍利的出土而成為佛教聖地。

  那時距離良卿法師自焚護法已經二十一年。可是沒有人會忘記,如果不是良卿法師的捨己英勇行為,這些珍寶也許早已灰飛煙滅於「文革」的熊熊烈火中。我在西安不僅看到了古代文明的輝煌,更看到了這些文明的結晶在現代社會蛻變中經歷的磨難。這些倖免於難的珍寶,現在安放在布置典雅的珍寶館中,向參觀者展示?不凡藝術價值的同時,始終也在提醒?人們,文明的延續是多麼艱難,多少志士仁人為了保護遠古的文化奉獻了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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